第一章
夕阳西下,京城被一层淡淡的橘色光芒笼罩。
隋瑛悄悄躲在兵部侍郎府角门附近的树杈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角门的一举一动。
廖侍郎的千金廖贞贞马上就要出嫁了,这几天府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,热闹非凡。
隋瑛心想,混进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。于是,她低头对身边的侍女阿袖说道:“你去帮我找套丫鬟的衣服来。”
“小姐,您再考虑考虑吧……”阿袖试图劝阻。
“还有什么好考虑的?这口气要是不出,我非得憋死不可!”隋瑛咬着牙,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树干。
廖贞贞明明有大把人选,偏偏要用手段抢走冯嘉幼的心上人。更可气的是,她还煽动一群贵女一起欺负冯嘉幼,差点让冯嘉幼毁容。
“要不是我当时不在京城,早就一脚把她踹到湖里去了!”隋瑛作为镇国公府的嫡小姐,在京城一向横着走。冯嘉幼是她罩着的人,谁敢欺负冯嘉幼就是在欺负她。
就算是隋瑛自己被欺负,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气得发疯。
隋瑛离开京城前,冯嘉幼还是个娇艳欲滴的姑娘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。可仅仅一个月的时间,冯嘉幼就瘦得不成样子,整天躺在病床上。
而廖贞贞呢?却在等着风光出嫁。凭什么啊?
今天,隋瑛一定要去给她送份礼,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她。
冯嘉幼身体不舒服,傍晚就早早睡下了。
一个多小时后,她突然惊叫一声,捂着脑袋从梦中惊醒。身上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半个月前的花朝会上,她不小心撞伤了脑袋。当时大夫说没什么大碍,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。
可是从那天开始,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,总是做噩梦,醒来后完全记不起梦的内容,只觉得头痛欲裂。
又请了好几位大夫来看,都说她的头伤已经好了,可能是心病。
京城的人都在传,她和玄影司指挥使家的公子沈时行是一对儿。
以前他们确实挺般配的。
冯嘉幼的祖父曾是大理寺卿,更是内阁成员,大家都尊称他为冯阁老。
冯嘉幼的父亲十八岁就高中探花,在刑部任职,本该前途无量,却莫名其妙失踪了,至今生死未卜。
几年前冯阁老去世后,冯家就只剩下冯嘉幼一个孤女。
沈家权势正盛,自然看不上冯家了。沈时行抛弃了冯嘉幼,转头就跟兵部侍郎家的廖小姐订了婚。
落到这种地步,谁能睡得好呢?
其实这些都是谣言,冯嘉幼懒得解释,心里清楚这些药根本不对症,一口也没喝。
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,冯嘉幼掀开被子下床,换掉了湿漉漉的寝衣。
“小姐,您醒了?”门外传来侍女珊瑚的声音,“阿袖来了,说有急事要见您。”
冯嘉幼连忙换好衣服,打开房门。
阿袖急匆匆地迎上来:“冯小姐,我家小姐来找过您吗?”
冯嘉幼习以为常:“她又怎么了?”
今天早上隋瑛就带着阿袖来看望她了,一直待到下午,她困了,主仆俩才离开。
没想到自己只是小憩了一会儿,看阿袖着急的样子,隋瑛好像不见了。
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,阿袖哭丧着脸说:“小姐从您这儿离开后,直接去了廖侍郎府。她恨廖小姐抢了您的沈公子,知道廖小姐害怕猫毛,只要一碰就会满脸红疹,好几天都消不了,所以特意收集了一些猫毛准备扔到廖小姐的床上,让她顶着一张丑脸出嫁……”
冯嘉幼差点没晕过去:“这个隋瑛,我说的话她全当耳旁风!”
自从冯嘉幼回京,不知道跟她解释了多少次。
她和沈时行只是好朋友而已。
廖贞贞确实尖酸刻薄,非常讨厌,但抢男人的事情绝对不存在。
冯嘉幼忍着气:“继续说。”
“小姐让我在角门附近等着,可我一直等都没等到人。”阿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原本角门一直是开着的,突然就关上了,还多了好多护卫把守。我赶紧离开,路上居然看到玄影司的铁骑气势汹汹地冲向廖侍郎府。”
提到让人闻风丧胆的玄影司,阿袖抖得更厉害了。
冯嘉幼却感到十分诧异。按理说,以隋瑛的身手,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发现。就算真的露馅了,凭借她那混不吝的名声和背后的镇国公,廖家也不至于去找玄影司帮忙啊。
这是怎么回事?
廖贞贞?隋瑛?玄影司?
冯嘉幼又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。
“小姐没回府,也没来找您,那她应该还在廖家。”阿袖猜测廖府内可能发生了别的变故,小姐被困在里面了。
她打算回去继续等。
刚跑到垂花门,就听见冯嘉幼在后面喊:“回来!”
阿袖被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。
冯嘉幼脸色苍白:“别回去了,廖贞贞死了,你现在回去就像羊入虎口。”
“廖小姐死了?”阿袖愣了一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“您的意思是,我家小姐把廖小姐……杀了?”
怎么可能啊?
“我家小姐虽然……但您最清楚不过了,她很有分寸。我提议派个护卫去放猫毛,她还训斥我说男子怎么能进入女子闺房,她怎么会杀廖小姐呢?”
冯嘉幼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刚才做的噩梦。
隋瑛潜入廖贞贞的闺房时,廖贞贞已经被杀害了。
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凶手竟然把隋瑛打晕后带出了廖侍郎府,跑到附近的巷子里抢了辆马车,把隋瑛扔到了一家茶楼的雅间里。
玄影司的暗卫遍布京城的每个角落,很快就查到了隋瑛的下落,派了大批人马前往茶楼抓捕。
隋瑛的弟弟,镇国公小世子隋思源正好赶到。
这小子是个愣头青,看到姐姐被人欺负,立刻就跟玄影司动起了刀枪。
别看他年纪小,毕竟是名将之后,一身本领,发起疯来十几个玄影卫都拿不下他。混乱中,隋思远竟然被误杀。
在外戍边的镇国公早年失去了儿子,如今又听到孙子的死讯,急怒攻心当场吐血,最终撒手人寰。
镇国公府就此衰败。
冯嘉幼不忍心去想隋瑛的未来,因为她经历过,最清楚其中的痛苦。
“你家世子现在在哪儿?”冯嘉幼问道。
阿袖摇了摇头:“世子爷整天跑得不见踪影。”
“珊瑚,你快去准备马车。”冯嘉幼心想必须尽快找到隋瑛。
慌乱之中,她突然想到什么,丢下一句“等等”,转身回到房间,“让我先写封信。”
出来的时候,冯嘉幼一手端着一方沉重的砚台,另一手提着一封用蜡封好的信笺。“你不用准备马车了,先把这封信送到大理寺要紧。”
又叮嘱道:“一定要小心,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隋瑛落在玄影司手里。”
廖贞贞是玄影司指挥使未过门的儿媳妇,婚礼之前惨死,这是在打玄影司的脸。
而镇国公与那位嗜杀成性的指挥使并不是一路人,甚至有些对立的意思。
隋瑛一旦进了玄影司的黑牢,不死也得掉层皮。
珊瑚点了点头,带着密信迅速出门。
冯嘉幼带着阿袖坐上马车,前往城南。
城里没有宵禁,酒楼商铺鳞次栉比。马车一路驶去,所经过的地方人声鼎沸,比白天还要繁华。
“大理寺会出手吗?”阿袖害怕极了,期待地看着冯嘉幼。
官场上一向是人走茶凉,更何况老太爷已经去世好几年了,大理寺还会给冯小姐面子吗?
就算会给,大理寺真能从恐怖的玄影司手里抢到人?
冯嘉幼没有回答她,微微垂下眼睑,像是在闭目养神,实际上是在努力回忆更多的梦境。
可惜除了隋瑛那段悲惨的故事,其他的部分全都模糊不清,难以看清真相。
对了,她还记得一个名字——谢揽。
但这个名字的意义,她实在想不起来了。
马车停在茶楼门前。
这家茶楼是隋家的产业,冯嘉幼从前经常陪着隋瑛来这里,是这里的贵客也是熟客。
掌柜笑呵呵地迎上来:“冯小姐您慢点,刚下过雨,地上滑得很。”
阿袖急忙问道:“咱家小姐在吗?”
掌柜摇了摇头:“好几天没见过了。”
阿袖回头看向冯嘉幼,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确定小姐会在茶楼。
掌柜又说:“世子爷下午倒是来过,拿了些银子,去前面戏楼和几个小公子斗蛐蛐了……”
冯嘉幼顺着掌柜指的方向望去,看见一排迎客灯笼,它们形状各异,颜色不同,但在夜风中都摇摇晃晃。
她恍然大悟。
难怪小世子会在玄影司到达茶楼后那么快就赶过来,戏楼距离茶楼只有一个街口的距离。
冯嘉幼拜托掌柜派个人去把隋思源请回来。掌柜亲自去了,因为他们家世子爷要是玩得兴起,可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。
“咱们先上楼。”一楼客人太多,冯嘉幼戴上帷帽,顺着旋梯来到二楼左侧尽头。
这是一间专门为隋瑛姐弟俩准备的上房雅间,从来不招待其他客人。
冯嘉幼推门进去,更加确认了梦中的场景是正确的。贵妃榻上侧躺着一位衣衫朴素、梳着双环髻的女子。
单看背影,阿袖就知道是自家小姐,立刻扑了上去。
隋瑛左手臂上有一道血口子,其他地方还好。但是不管阿袖怎么摇晃呼喊,她都一动不动,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来了。
冯嘉幼快步走到窗边,向下望去,果然在茶楼后巷子里看到了一辆马车。
她拦住想要去请大夫的阿袖,说话间,隋思源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:“冯姐姐找我什么事啊,我正玩得高兴呢!”
还没等冯嘉幼开口,小世子就已经看见榻上昏迷不醒的隋瑛。
一开始以为姐姐只是睡着了,小世子脚步轻了些,随后又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以及阿袖难看的脸色,立刻瞪大了眼睛:“我姐被人打了?谁吃了熊心豹子胆?”
冯嘉幼和隋瑛关系亲近,也将隋思源视为半个弟弟。她直接拉着他的衣袖说道:“思源,你能不能答应我,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手?”
“为什么啊?”隋思源不解地看着她。
冯嘉幼本来想说“这是你姐的意思,你听话就好,不然等你姐醒来肯定要揍你”,但突然意识到,这孩子的个头快赶上自己了,怕是不好糊弄。
她正在斟酌措辞时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玄影司办案,闲杂人等速速离开!”
“快滚!”
“你们几个围住这里,不许放任何人进来!”
接着是一阵桌椅重重摩擦地面的声音,伴随着叮当作响,听起来摔碎了不少茶碗。
阿袖匆忙走到门边,向外一看,立刻重重关上门:“冯小姐,他们来了!”
冯嘉幼心里一紧,来得太快了!也不知道珊瑚那边怎么样了,是否成功将信送到了大理寺。
隋思源左看看右看看,冷笑一声:“好啊,原来是玄影司伤了我姐。”
他阴沉着脸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,准备下楼。
冯嘉幼鼓足力气大声喝道:“隋瑛你怎么了!”
吓得隋思远一激灵,慌忙折返回来查看隋瑛的情况。
一声“姐”卡在喉咙里,隋思远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,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冯嘉幼,嘴唇动了动,随即天旋地转,晕倒在地。
冯嘉幼手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砚台,吩咐已经呆住的阿袖: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地上凉,快把他扶到榻上。”
这是最简单的改命办法。
当然,使用迷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。只是冯嘉幼做了预知梦之后,心里有了更多的顾虑。
小世子命中注定这是个死劫,不吃点苦头、见点血,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。
收起砚台,冯嘉幼擦了擦手心里的汗,整理好衣裙,重新戴上帷帽,等待玄影司破门而入。
第二章
一连串长靴踩踏楼梯的咚咚声逐渐接近。
紧接着是踹门声。
隋瑛的私房离楼梯口最远,只有等前面的雅间都踹完了,才会轮到她们。
“千户大人,还剩下最后一间!”
“嘭——!”踹门的官兵看到屋内的状况,并没有直接闯进去抓人。
等一群身穿黑色劲装、腰佩宝刀的魁梧汉子将门外的长廊站满,茶楼内顿时安静下来,气氛变得更加肃杀。
片刻之后,为首的那个人,也就是官兵口中的“千户大人”跨过门槛走进房间。
他双手背在身后,腰间并未配刀,穿着紧身黑衣,样式比其他人更为复杂精致。
自我介绍道:“玄影司,裴砚昭。”
哼,越来越会装腔作势了。冯嘉幼隐藏在帷帽轻纱下的双眼充满鄙夷,上前虚伪地迎了两步:“民女见过大人。”
说完,阿袖也跟着行礼。
“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戏?”裴砚昭先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隋瑛姐弟俩,然后转向冯嘉幼,“民女?你又是哪家的民女?”
冯嘉幼在心里冷笑,按照玄影司的行事风格,如果是别人带队,估计连半句废话都不会说,直接冲进来把隋瑛绑回衙门了。
裴砚昭却不同,在茶楼外认出她的马车,必定要先进来当众给她一番难堪才行。
因为冯嘉幼同这位玄影司第一高手不仅认识,还是青梅竹马,更是不死不休。
冯嘉幼懒懒地说:“自然是大人您‘熟悉’的冯家。”
“熟悉”两个字咬的略重。
裴砚昭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。
冯嘉幼熟视无睹,停顿片刻才说:“玄影司无所不知,大人您当然熟悉。”
裴砚昭许是怕她被逼急了乱说话,不再理会她:“来人,将隋氏姐弟带走!”
门外走廊上的官兵正要冲进来,阿袖伸开双臂挡在前面:“大人,为何还要绑我家世子爷啊?”
裴砚昭扬了扬左臂,对属下做出“停止”的手势,问:“听你的意思,隋思源不该绑,隋瑛却是罪有应得?”
阿袖咬了舌头,忍痛摇头:“小姐也是冤枉的,她只是拿了猫毛想去捉弄一下廖小姐,您看,小姐也被凶手打伤,凶手为了嫁祸,还将小姐送来茶楼……”
“你们知道的信息倒是不少。”裴砚昭瞟了冯嘉幼一眼,厉声,“说,是谁为你通风报信!”
他这声质问并未吓到冯嘉幼,却令玄影司众人心头一震。
报信的应该是沈时行,他们家指挥使的小儿子。
他与冯嘉幼本是一对,指挥使不同意,才与廖家结了亲。
千户大人不知道么?怎还当众质问?万一冯嘉幼真将沈时行供出来了,倒霉的可是他们自己。
面面相觑中,百户官凌涛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大人,由此可见此案已经在京城散布开来,咱们还是尽早将案犯带走,以免多生事端。”
裴砚昭也没执着于逼问,转身走出雅间:“回衙门!”
眼见官兵再次上前,阿袖怕自己多说多错,遂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冯嘉幼。
冯嘉幼却不说话,她算是看明白了,以裴砚昭的本事和玄影司的能量,隋瑛是不是冤枉的他们已经一清二楚,甚至可能连凶手的“画像”都拿到手了。
但这并不重要。
他们非得一口咬定凶手是隋瑛,将她扛出廖侍郎府的是隋思源,谁也没辙。
玄影司指挥使沈邱,或许是想借此事敲打一下镇国公。
多说无益,她将阿袖拉去一边靠墙站着,把路让出来,目睹两名官兵将隋瑛和隋思源背走。
茶馆几扇大门全部敞开,一辆马车直接驶了进来。
毕竟是国公府的世子和小姐,尚未定罪之前,不可能直接扔在马背上招摇过市的回衙门。
将两人放进马车以后,一名官兵负责驾驶,其他人则骑马走在马车周围。
一直等他们离开这条街,百姓才敢从两侧的楼房里跑出来,围着茶楼窃窃私语,猜测发生了什么大事,竟惊动了玄影司。
天空开始飘起小雨,冯嘉幼的马车艰难驶出人群,车夫问:“小姐,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她摘下帷帽扔去一边:“当然是追上去。”
“追、追上去?”
“对,保持一定距离,跟在他们后面。”
“好嘞。”
阿袖已是心如死灰,冯嘉幼握了握她的手:“没事的,他们牵的是茶楼送货的马车,这马车跑不快,城南到城北还有起码两刻钟的路程。”
话音刚落,马车倏然一个急停。
冯嘉幼扶住车窗勉强稳住,从被风掀起的窗帘一角,瞧见一匹枣红色骏马停在窗外。
是裴砚昭独自杀了回来,隔着窗帘问道:“冯小姐为何跟着我们?”
冯嘉幼啧了一声:“大人还怕民女劫囚不成?”
裴砚昭:“看不懂问问罢了。”
逼问的态度。
“我不过是想送隋瑛一程。”冯嘉幼甩着窗帘垂下的络子玩儿,“谁不知道一旦进了你们的黑牢,活着出来的没几个,侥幸出来,多半也会缺胳膊少腿的。”
她语气讥讽,私底下没有伪装的必要,对他和善,他反而会得寸进尺。
“你是在等大理寺吧。”听出她隐含的气怒,裴砚昭竟笑起来,“顺天府和刑部好歹还能与我们周旋一二,大理寺?如今的大理寺,早已不是你爷爷手底下的大理寺了。”
可不是么,这话冯嘉幼无法反驳,甚至有些感伤。
自从爷爷去世,几年来大理寺卿的位置因为党争换了好几个人,现如今从上至下一片乱糟糟的。
倘若爷爷泉下有知,想必十分难过。
冯嘉幼定了定神,见载着隋瑛的马车并未放缓速度,拖着他并无用处,便撩开车窗帘,露出因久病而略显苍白憔悴的脸,清甜笑道:“俗话说得好,烂船也有三斤钉,还请大人莫要掉以轻心,以免稍后难堪,民女可跟在您后面盯着呢。”
“行,你想跟就跟。”裴砚昭见她笑脸便移开了目光,仿佛嫌恶心一般。扯了扯缰绳,马头调转方向,“我也正想瞧一瞧,大理寺里还有多少人这般惦念着冯阁老的旧情,敢为了你得罪我们。”
说完喝了一声“驾!”,猛夹马腹,扬长离去。
笑容消失,冯嘉幼忍不住齿冷,方才他那话带有几分锐利的杀气,她仿佛窥见一支搭在弦上的箭,随时准备射向猎物。
这么些年了,裴砚昭还是满心怨恨。
恨她爷爷也恨她。
说起他们之间的渊源,荒诞中不免带着几分可笑。
冯嘉佑年幼时,冯阁老生了一场大病,病愈后身体大不如从前,开始盘算起孙女的未来。
儿子始终下落不明,儿媳常年古佛青灯,小孙女除他之外再无倚仗。
还有冯家的产业,不多但也不薄,全部落入旁支手中,始终是有些不甘心的。
就想给冯嘉幼招个入赘的夫郎。
冯阁老耗费不少心神,终于物色到一个绝佳的好苗子,带在身边悉心栽培,亲自教养。
正是年仅七岁的裴砚昭。
当年他还不叫这名儿,他叫沈云昭。
冯嘉幼只当他是爷爷为自己挑选的玩伴儿,某次听见府内仆人偷偷提起“童养夫”之类的词,她不懂,去问爷爷。
爷爷笑着说就是一辈子陪她玩儿的人,问她喜欢吗。
她拍着手说喜欢,沈哥哥长得好看,能文能武,又对她千好万好,岂会不喜欢。
然而却只陪伴了六年,某一天,十三岁的沈云昭被人接走,连声再见都没留下,冯嘉幼为此伤心好些日子。
没两年爷爷下朝归家,半道车马受惊,摔了一跤,原本就耗损过度的身体彻底垮了。
临终前叮嘱冯嘉幼,今后见到沈云昭必须装作不认识,有关他的一切全都要烂在肚子里,不可向任何人提及。
还感叹,自己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,看错了沈云昭的父亲沈邱。
不错,正是现任玄影司指挥使。当时的沈邱还只是京畿营中一名不入流的武官,不知从哪里听说冯阁老正在为孙女挑选入赘女婿,主动将长子送上门,只为换得一个调任的机会。
冯阁老心中瞧不起他这等卖子求荣之徒,却实在喜欢沈云昭,又认为此子跟着这种父亲今后成长堪忧,便选中了他。
却没料到,沈邱在调任之后一路官运亨通,位置越爬越高。
等权势足以压倒冯阁老,沈邱立即将沈云昭讨要回去。
但这个曾经“入赘”过的长子,似乎成为了沈邱的耻辱柱,代表着他从前的落魄与屈辱。
也怕有谁认出沈云昭曾在冯府待过,为他改名裴砚昭,对外宣称为义子,收入玄影司。
冯嘉幼猜,裴砚昭应是将那段“童养夫”的日子视为人生污点,本就是寄人篱下委曲求全,没想到脱离冯府之后,未曾得到补偿,反被沈邱苛待,因此恨上了她爷爷,更将这一切都归咎在她身上。
一开始,她始终记得爷爷的叮嘱,在京中见到裴砚昭只当陌生人,裴砚昭亦然。
但她心中仍是惦念着他的,也自作多情的以为裴砚昭同样惦念她。
即使在他的“关照”下,冯家的铺子和良田缩水一半,险些连宅子都没保住,她还坚定的认为他定有难言之隐,妄想着拉他一把。
直到她及笄那天,去城外静慈庵看望母亲,回来的路上,裴砚昭竟将她从官道掳走,绑了起来,扔进附近一个小山坳里。
他不发一言的离开,不到一刻钟,又冷酷地折返回来,死死掐住她的脖子。
那是冯嘉幼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。
幸好裴砚昭认为这样死太便宜她,此地时有流寇出没,他准备驱赶其中最肮脏粗鄙的几人来此,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。
他在假装接到信报,率领人马赶来,他要亲眼目睹她遭众人唾弃的模样。
可惜裴砚昭前脚刚走,他亲弟弟沈时行后脚现身,将冯嘉幼救了下来。
当裴砚昭率领大队人马出城时,一双双眼睛看到的是沈时行陪着冯嘉幼在雪中漫步。
端方儒雅的沈时行穿着一袭干净的天青色,娇俏可人的冯嘉幼则裹着他的狐裘大氅,两人一前一后,保持着恰好的距离,端的是郎才女貌,赏心悦目。
关于他二人之间的种种,正是这般传出去的。
而两人各怀心思,从不解释。
有了这层关系,玄影司官兵们很少再寻冯家的麻烦。
冯嘉幼也收起了自己最后一丝天真,沈时行说裴砚昭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,可她并不想去分析他的心理,也不愿意再去回忆那些年在冯府,到底怎么伤害了他。
更不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。
她只希望裴砚昭赶紧去死。
平时,她尽量避免与日渐气盛的裴砚昭产生太多交集,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。
现在为了救下隋瑛姐弟俩,她顾不得了。
一刻钟过后,雨势逐渐转盛,浇熄了夜市的喧闹。
距离玄影司衙门只剩下一两个街口,阿袖实在坐不住,不断掀开马车门帘向前望,却只看到有序前行的玄影司车马,以及撑伞避让的寥寥行人。
终于,车夫“吁”了一声,控马止步:“小姐,前边儿停下来了。”
“大理寺来人了?”阿袖激动的再次掀开门帘。
雨势过大,只见玄影司的官兵从战马背囊里取出简易蓑衣,披上后重新启程。
阿袖陷入绝望。
莫说她,一直在心中默数车轮转动圈数的冯嘉幼,也逐渐心浮气躁起来。
那封信写明了对敌之策,但凡送到,大理寺都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,怕就怕珊瑚遭遇了阻碍,没能将信送达。
她不担心珊瑚的安危,珊瑚性格稳重,还有些武艺傍身。
只是这一耽搁,等隋瑛和隋思源被扔进玄影司暗无天日的黑牢里,就再也不是她可以轻易插手的了。
隋瑛还好,隋思远仍有性命之忧。
“小姐,隐约可以瞧见玄影司的门楼了。”车夫担忧地说。
冯嘉幼掀开车窗帘向外望去,夜雨之下,万物影影绰绰,可视范围极小。
“小姐,那位大人又来了……”车夫见到裴砚昭又一次离队,慌忙提醒。
冯嘉幼皱眉,让车夫停车。
她独自下了马车,撑起伞,裙摆扫过地面上的水洼,迎着裴砚昭往前走。
裴砚昭轻轻勒了勒马缰绳,停在原地,给她时间离人群远一些,方便说话。
等冯嘉幼走至他面前,经过风雨敲打,已是颇为狼狈,但仍微微扬起头,一副骄傲的模样。
裴砚昭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她。
冯嘉幼毫不示弱的回望:“你是不是想来讥讽我,求大理寺还不如求你?”
“至少我可以令隋氏姐弟少吃些苦头。”裴砚昭抬了抬斗笠帽檐,“你求我那个在礼部任职的弟弟没用,玄影司黑牢里我说了才算。”
“那你想我怎样求你?”冯嘉幼问,“扔了伞,跪下磕头,这样够不够?”
手指点着马鞍,裴砚昭嘴角浮出一抹戏谑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四目交接,周围雨花中仿佛有雷火四溅,冯嘉幼冷笑:“做你的春秋大梦!”
意料之中,裴砚昭神色从容:“好一个姐妹情深,隋瑛肯为你两肋插刀,你却连为她屈膝都做不到?”
若是下跪求他有用,冯嘉幼但凡皱一下眉头都枉为人:“可我还不了解你么裴砚昭,我此时真跪了,求了,你只会变本加厉的折磨隋瑛。”
裴砚昭并不否认:“那你出来找我,是想做什么?”
“哦?是谁说我出来找你的?”冯嘉幼空出一只手假掩嘲笑,提步绕去他身侧,继续往前走。
裴砚昭策马转身,正不解,前方押送隋氏姐弟的百户官凌涛迅速退出人群,距离他只剩下几步远时,凌涛翻身下马,疾奔上前禀告:“大人!大理寺真来人了,就堵在咱们衙门口!”
裴砚昭的视线许久才从冯嘉幼背影收回来,略有几分恍惚:“堵在衙门口?大理寺来的人是谁?”
凌涛:“一名姓谢的司直,带着几名衙役。”
“就只来一个司直?”裴砚昭怀疑自己的耳朵,司直这官位不过从七品,仅仅带着几个衙役,就敢来堵玄影司的大门?
“没错,这姓谢的有点什么毛病似的,竟还抱怨起来,说大理寺穷酸,不如咱们玄影司阔绰,外出办案不配马车和蓑衣,连雨伞都要自己出,担心路上淋雨,才选择咱们衙门口等着。”
凌涛说起来也是一副开了眼的模样,分辨不清他哪句真话,哪句调侃。
……
“让开!”
冯嘉幼被疾驰而过的裴砚昭溅了一身水,不恼,内心反而有几分愉悦。
刚才在马车里,她撩开车窗,远远瞧见了路边撑伞站着的珊瑚。
珊瑚也注视着这边,距离太远,模糊看到她举起手臂指向玄影司的门楼。
冯嘉幼知道大理寺出手了,只不过没往茶楼去,直接来了这里。
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。
其实,配合她写的那封信,大理寺在玄影司门口抢人是最合适不过的,只是冯嘉幼不认为现如今的大理寺,面对气焰嚣张的玄影司竟还有这般胆色。
冯嘉幼朝珊瑚站着的方向挥了挥手,珊瑚这才追上来:“小姐,您怎么出来淋雨了?”
“马车不能靠近玄影司衙门口。”这场戏冯嘉幼不能缺席,必须上前去,“大理寺这是……?”
珊瑚讲起前往大理寺送信的经过,颇有些一言难尽:“门房老何收下银子,立刻将您写的信送进内衙,却许久不见动静。”又补充,“今晚当值的是陈寺正。”
冯嘉幼了然,六品的寺正做不了主,应是派人从后门出去询问崔少卿了。
大理寺正卿在各方势力的争夺中换了好几任,如今空悬,衙门内大小事务全由崔少卿说了算。
而崔少卿正是她爷爷的学生。
珊瑚将手里伞朝她歪了歪:“约莫两刻钟,陈寺正带着一队人马出了衙门,跨台阶时踩个空,摔飞出去,还挺严重,额头都磕出血了。”
“还真是个狠人。”冯嘉幼不免咋舌,又急切地问,“那最后是谁接手了呢?”
“谢司直,他就住在衙门里,被陈寺正派人喊了出来,瞧着不情不愿的。”
“姓谢?”冯嘉幼微微愣,大理寺几位司直里有姓谢的?想起梦中反复出现过的名字,忽地停住脚步,迫不及待地问,“这位司直是不是叫做谢揽?”
“您知道他?”
见小姐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,对此人极为在意的模样,珊瑚继续道:“门房老何说谢司直是补缺进来的,刚好两个月。京城暂时没有落脚之处,穷困潦倒的,硬要赖在衙门里住。”
门房老赵还说,上一任司直就是被陈寺正坑的辞了官,才轮到谢揽补缺。
官大一级压死人,也不知他可以坚持多久。
冯嘉幼默默听着,忽然福至心灵,总算想起谢揽是谁了。
第三章
裴砚昭折返归来,众官兵自觉分出一条路。
前方衙门口的石狮子旁站着几名大理寺衙役,抖抖索索撑着伞,统一低头看鞋,不敢抬头。
唯有谢揽依然躲在门楼下避雨,浑不在意玄影司守门官兵们的怒目相视。
伞收拢,被他斜着别在背后的皮革腰带上,隔着昏灯和雨幕,像是别了一柄剑。
从他表露出的气质,瞧得出他习过武。
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,冯阁老掌管大理寺的那二十多年里,做出了大量改革,几乎将大理寺改成一个全新机构。
但凡有资格外出办案的大理寺官员,多少都会些功夫,要的正是上公堂能断案,去现场敢抓贼。
为了方便,甚至连官服制式都改了,收腰紧袖,干净利索的说是武官都不为过。
如今七年过去,大理寺卿换了几任,这些改制倒还保留着。
“是谁指派你来的?”裴砚昭策马上前,仔细打量谢揽几眼,确定从前不曾见过他。
谢揽拱手行礼:“是陈司正。”
裴砚昭隐约想起来有这号人:“他指使你来堵门?”
“下官避雨而已,哪里敢堵门。”瞧着惶恐,谢揽脚下丝毫不动,“千户大人将人犯交给下官,下官立刻就走。”
裴砚昭面无表情,连话都懒得与他多说,吩咐凌涛:“将隋氏姐弟扛下来,先带去牢里帮他们醒一醒。”他翻身下马,兀自往衙门里走,准备将大理寺的人晾在门外,“既然是避雨,你们就在这待着吧,雨停之前,哪儿都不准去!”
话是对大理寺说的,玄影司众人却回应一声“是!”。
大理寺的衙役们打了个激灵,愈发颤巍巍。
裴砚昭越过谢揽,跨进大门槛。
谢揽转身面朝他的背影,拔高音量:“千户大人,你们玄影司当众抢我们大理寺的案子,这不太合适吧?”
“你说什么?”裴砚昭停住脚步,他猜这新来的不过是奉命行事,不想与他计较,他竟还敢咬着不放?
“胡说八道,谁抢你们案子了?”凌涛上前一步,拳头按捺不住,只想往谢揽身上招呼。
自家衙门口被大理寺指责抢案子,极有可能害他们被言官弹劾。
他们抢的案子多了,被弹劾的次数也多了,并不在意,但这回师出有名,岂肯受此污蔑?“廖小姐被杀害,廖侍郎是向玄影司报的案,我们也是第一个赶过去,依照大魏法典,不归我们管归谁管?”
“原来玄影司办案也讲究法典?那真是再好不过。”谢揽如释重负的笑了笑,反手往后腰摸,摸出一封信,“法典里是不是还有一条,以投案自首者为重?”
凌涛被他问的愣住,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。
仅限于京城内,只要不牵扯到通敌卖国,皇室宗亲,其他案件的案犯在被抓到之前,愿意去哪个衙门投案,就归哪个衙门管。
这是为了鼓励案犯选择一个信得过的衙门主动投案。
也不怕徇私,因为其它有关衙门,譬如先接到报案的,先赶去案犯地的,全都有权督促。
“你们玄影司赶到茶楼抓捕隋瑛和隋思源,是戌时两刻。”谢揽当着众人的面,扬了扬手中的信封,“而我们大理寺收到这封认罪书,是在戌时正,比你们早了两刻。”
“隋瑛先投案了?” 凌涛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,视线追着谢揽夹在两指间的信封来回摇晃。
依照千户大人的判断,隋瑛不是冤枉的么?
不对,隋瑛是被凶手迷晕后一路带出去的,直到现在还没醒,几时写的认罪书啊?
一时间场面似乎被凝固了,大理寺衙役一看这形势,终于稍稍抬了抬头。
“原来她打的这样的算盘。”裴砚昭又跨一次门槛,走回来门楼下,信封上的字迹,一看便是冯嘉幼所写。
主意不错,直接让隋瑛和隋思远认罪,被大理寺带走,再反悔喊冤,只会因此而受些杖刑。姐弟俩都是习武之人,并无大碍。
裴砚昭哂笑:“我朝律法中还能替人认罪投案?”
谢揽却像听不见,没有回应他的问话。
裴砚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原来是冯嘉幼正绕过人群,走上前来。
冯嘉幼自从想起谢揽是谁,便加快了脚步,能看到他之后,一直目不转睛。可惜隔着厚重雨幕,冯嘉幼看不真切他的容貌,只知他的肤色较之周围军官,非常白皙。
这就是未来的首辅?
说起来,冯嘉幼也不知道谢揽将来到底是个什么官位。
她的预知梦极模糊,任何画面都回忆不起来,好像有人在耳边说书,将故事娓娓道来。
谢揽这个名字,反复在故事里出现,但她能回忆起的关键词只有三个:官居一品,权倾朝野,海晏河清。
一品在本朝基本属于虚衔,官居一品应该只是一个形容词,文有内阁首辅,武有天下兵马大都督。
谢揽既能补大理寺司直的缺,应是科举出身,她猜是首辅,且还是位能令四海升平,名留青史的首辅。
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。
再说谢揽的站位最容易瞧见冯嘉幼,原本只略看一眼,见她目光过于热烈,以为她在担心自己来堵门会危害到隋氏姐弟,便微微笑了下,表明自己心中有谱,以示安抚。
冯嘉幼猜到他对自己微笑的含义,也稍稍牵起唇角,虽是礼貌回应,却遮掩不住其中的熟络。
宛如故人重逢,令谢揽颇感迷惑。
“谢司直。”裴砚昭面如寒玉,“我在问你话。”
谢揽恍然回神,拱手致歉:“不知大人方才问的什么?”
裴砚昭不语,冷冷睨着他,此刻散发出的气场与先前已是大不相同。
大理寺的人感知不出,凌涛几人待在裴砚昭手下数年,此时汗毛都竖了起来,总觉得下一秒便要血溅三尺了。
这里可是衙门正门口,京城从七品官职再小,那也是个官啊!
凌涛硬着头皮上前一步:“大人……”
裴砚昭沉沉开口:“谢司直是新来的,有所不知,今日我且教教你,律法中从来没有替人投案的规矩,你手中这封认罪书不能视为投案,应算是隋瑛杀人的证据!”
谢揽却问:“大人看过这封认罪书么?是谁告诉您,冯嘉幼是替人投案的?”
“她不是替人投案……?”裴砚昭闻言微愕片刻,心道不妙,伸手便将谢揽指尖夹着的信封夺来,展开一瞧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看信的同时,冯嘉幼凄风苦雨地上前几步:“这封信是民女的认罪书。”
众人诧异。
“我与廖贞贞之间的恩怨,想必各位官爷略有耳闻。”她开始咬牙切齿,愤怒不已,“廖贞贞夺我所爱,且曾当众对我大肆羞辱,我怀恨在心,便和隋瑛一起潜入廖侍郎府,手刃廖贞贞!当我们准备离开时,仅剩下一口气的廖贞贞竟突然跳起,将隋瑛打晕,我唯有背着隋瑛逃出廖侍郎府。”
顿了顿,说起认罪书上不曾写的内容,“隋思源年纪小,武艺不济,负责在外接应,见隋瑛晕倒,便在附近巷子里抢夺一辆马车,载着我们前往茶楼,路上我为一时冲动后悔不已,于是写下认罪书,花钱雇一名乞丐送往大理寺。”
这一番胡扯,说书似的声情并茂,听得谢揽的眉毛挑了又挑,玄影司众人更是脸都绿了。
错漏百出,一时竟不知从哪儿反驳。
凌涛气笑了,又碍着沈时行的面子不好发作:“冯小姐,你这样信口胡诌,藐视律法,不怕挨板子吗?”
即使大理寺手下留情,尚未出嫁的闺阁女子受杖刑,往后名声指不定就臭了。
她还真是豁得出去。
冯嘉幼:“所以民女哪敢说谎,句句属实。”
凌涛怒道:“行,那我先来请教请教,冯小姐瞧着柔柔弱弱,是如何背着一个成年人,在廖府来去自如的?”
那可是守卫森严的兵部侍郎府!
“有何不可?民女自幼习武,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,还曾与裴千户过过招。”眼尾扫向裴砚昭,冯嘉幼意味深长地道,“民女的武功底子如何,裴千户应当有所了解。”
若说荒诞,这句话才是众人听来最荒诞的,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裴砚昭。
裴砚昭紧绷着双唇,脸上阴云密布。
冯嘉幼面色淡然,攥着雨伞的手却满是黏黏腻腻的冷汗。
玄影司正门口将事情闹至这般程度,裴砚昭若一意孤行,想要拉拢镇国公的那一派,势必是要弹劾沈邱的。
换做其他人,会去请示沈邱,裴砚昭用不着。
此时,他正在心中掂量得失,冯嘉幼不能给他这个机会。
谢揽的视线在裴砚昭和冯嘉幼身上跳了几个来回,嘴角不经意的向上提了下,才对凌涛说道:“凌大人,案犯武艺如何,应由我们大理寺调查,便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他取出伞,走入雨中,对那几个看戏的衙役说道:“还不做事?”
衙役们刚挪动脚步,便被玄影司众人怒目而视,再次缩了回去。
眼看又要僵持,裴砚昭硬邦邦撂下一句:“将隋瑛和隋思源交给大理寺!”便头也不回的进了衙门。
凌涛咬牙喝了一声“走!”,玄影司众人怨愤着列队进入衙门,将载着隋氏姐弟的马车留在原地。
看着大理寺将马车牵走,冯嘉幼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向后趔趄两步,被珊瑚扶住。
珊瑚碰到她的手腕,烫得吓人:“小姐,您好像有些发热。”本就病着,天气这样冷,还淋了雨,怕是又要大病一场。
“放心,我好得很!”冯嘉幼此言不假,之前没来由的病症是真折磨,如今云散雨霁,心情舒坦多了。
尤其还占了裴砚昭的上风,甭提多解气!
说起来多亏了谢揽,他有胆量来玄影司堵门,才能进行的这样顺利,真不愧是日后权倾朝野的大人物。
“谢司直?”冯嘉幼去寻找谢揽的身影,想向他道声谢,才发现他已经走远了。
一名衙役来到冯嘉幼身边,犯了难,不知该怎样将她“押走”。
冯嘉幼自己拿主意,坐上隋瑛那辆马车,珊瑚陪着一起。
稍作检查,隋瑛依然昏沉沉,隋思源瞧着就快醒了。
起初她觉得将隋思源砸的够狠,大概能抵了他的血光之灾。
刚才临时决定,还是送他进大理寺牢房里先蹲着吧。
马车脚程快,快要追上谢揽的时候,放缓了一些速度。
冯嘉幼听见谢揽说:“你们先回衙门,我还有其他事情做。”
赶车的衙役:“是。”
冯嘉幼忍耐不住掀开车帘子,想近距离瞧瞧谢揽,与刚才的心情不同,纯属好奇,想看看这位未来的当朝一品,此时的模样。
谢揽正侧身让路,惊鸿一瞥间,冯嘉幼只来得及欣赏他一双清亮的眼睛。
或许是才刚度过一劫,心中喜悦,随着雨丝将两人越拉越远,她俏皮地向后探身,笑容似春日里扑蝶的少女:“谢司直,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。”
谢揽的视线追着她,陷入迷惑之中。
……
再说裴砚昭迈入仪门,立刻派人前往架格库,询问“谢揽”相关。
玄影司的架格库,是太|祖开国时特别设立的秘密库房,专属于历代帝王。
其内不仅存放着全国重大案件的卷宗,还封存着各种不传于世的隐秘。
玄影司这个衙门,正是围绕着架格库逐渐建立起来的。
从幕后一步步走到台前,发展至今,已是权势滔天,架格库也逐渐膨胀,其中不断更新的大小官员的档案,比吏部还更详细。
这便是举国上下的官员们谈论起玄影司,人人色变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架格库书吏得令,查阅过罢匆匆赶来:“这个谢揽,籍贯是西蜀保宁府,出身军户,祖上曾在蜀王府做过护卫统领,因此有些武术根基。十六岁中举人,名列前茅,赴京赶考的路上,遇到一名匪徒抢掠他人,谢揽仗义出手,结果……”
右手腕筋骨受伤,提笔写字无碍,但想写好字是不可能了,科举无望。
“前年,他第二次赴京赶考,遇到两拨商贩互殴,再次仗义出手……”
右手新伤加旧伤,想恢复至少五六年。
万幸的是,在本朝举人也有做官的资格,只不过要等,等几年十几年也是有的,且通常被派去边远贫瘠之地任职。
“谢揽运气好,被崔少卿看中,直接补缺进入大理寺。”
裴砚昭皱起眉头,原本他觉得这谢揽胆识过人,在他的气场下,从头至尾面不改色,或许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。
倒是高看他了,分明是个二愣子。
裴砚昭冷凝的脸色刚要缓和,想起冯嘉幼看谢揽的眼神:“他以前来没来过京城?”
“应该没有,西蜀距离京城路途遥远,而他在京城并无任何关系。”
“他的家族与冯阁老可有渊源?”
“冯阁老出身江南大族,而谢家只是西蜀普通军户,似乎牵扯不上。”
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裴砚昭想了想,又喊住他,“等等,去做件事。”
载着“案犯”的马车比谢揽先抵达大理寺,陈寺正负责接待,亲自将几人送去特别准备的牢房。
三人伤的伤,病的病,便没走流程问案,先请大夫。
大夫也是现成的,陈寺正今晚出门摔的鼻青脸肿,早将大夫请了来。
安顿妥,他前往正院等待谢揽。
等了一刻钟,才瞧见谢揽回来。
陈寺正喝道:“命你押送案犯回衙门,你跑哪儿去了!”
谢揽连忙上前:“是这样的,卑职走半路忽然想起来,冯嘉幼那封认罪书还在裴千户手里,回去拿了。”
陈寺正瞪大双眼:“你、你还敢回去?”
谢揽气恼:“他们竟不给卑职开门。”
陈寺正颤抖着手指,“你你你”了好半天:“谢揽!我正要问你,是谁让你去玄影司堵门的?还敢当着裴千户报我的官名!你区区一个举人,这辈子升迁无望,就乱来,想害我也同你一样吗?”
谢揽大呼冤枉:“您这说的哪里话,卑职只是想不通,咱们和玄影司仅仅相隔两个街口,干嘛舍近求远,非要跑去城南拦截?”
“你……!”
谢揽打了个喷嚏:“您若还有训示,能不能等卑职先回房将这身官服换下来?”
他手中雨伞老旧破损,漏雨严重,官服湿透了。
陈寺正心里骂一声“穷鬼”:“不必换了,眼下这案子到了咱们手里,多少双眼睛盯着,上面虽未指示,依照惯例,你应先带队前往廖侍郎府。”
“不能等卑职……”
“等什么等?等会儿说不定少卿会来,若问起案情,你让他等吗?”
陈寺正刚训完,一名衙役匆匆跑来禀告:“两位大人,玄影司派人来了,说廖侍郎悲伤过度,身体抱恙,让咱们今晚勿再前往打扰。本案的卷宗,玄影司正在整理,估摸着子时三刻便能理好,连带着冯嘉幼的认罪书,请咱们谢司直亲自去取。”
衙役忧心忡忡的看向谢揽,玄影司做卷宗是出了名的迅速,哪里要等到半夜三更,明摆着是报复。
真去取,不知会被折腾成什么模样。
但若不去取,玄影司这口气出不来,稍后恐怕会变本加厉的针对大理寺。
“如此省事儿多了。”谢揽挺高兴的模样,“大人,属下现在可以回房换衣裳了?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陈寺正看傻子似的看他,突然觉着都不必自己赶他走,指不定哪天他就从京城这潭深水里消失了。
“卑职告退。”谢揽躬身拱手。
向后稍退两步,他才敢转身,腰板挺直那一刻,伏低做小的笑容死在脸上。
经游廊回到暂住的东厢,谢揽进入卧房,立刻扯掉身上的官服。
倒也不是因为湿着难受,纯粹觉得厌恶。
“少主。”松烟迎上来,“听说您今晚和裴砚昭对上啦?”
“先去打水。”
“早给您备好了。”松烟指向窗下的浴桶。
自从来到京城,寒冬腊月里少主也要沐浴。
穿上这身官服混在大理寺,在少主的感官里,应该就像是掉进了猪圈中,每天臭烘烘的。
还得用冷水洗,说热气一蒸腾,那股子臭气更浓,都快将他腌入味了。
谢揽同松烟讲着今日的遭遇,边往窗边走,边解开束发带,甩甩湿漉漉打绺的头发,转了话题:“京城的雨真大,倒豆子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么,京城不止雨大,人也多,食物花样更多。”松烟感叹,“不过小的还是喜欢咱们北地,星星亮,月亮圆,还没有这么多乌烟瘴气。”
谢揽:“更没有这么多狗官。”
松烟心说:别忘了您现在也是官,虽然只是个冒牌货,也不能骂自己啊。
谢揽入水,三月里京城依然透着寒气,井水冰的刺骨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:“等事情办完,头一个就把陈寺正杀了!”
这姓陈的私下受贿,将司直一职卖掉,没想到名额竟被占了,反赔一大笔钱,才处处刁难他。
松烟连连点头,少主纵横北地,哪个见了不低头,何时受过这种委屈?
“快了。”谢揽安抚自己。
等了两个月,终于等到一个接近“架格库”的机会。
今晚得知要去裴砚昭手上抢人,他暗中给陈寺正使袢子,换成自己去。
前往玄影司堵门,以及遗忘、回取那封认罪书,全在他的计算之中。
目的正是得到玄影司的报复,让他半夜亲自去取。
依照惯用的伎俩,无非是将卷宗与认罪书藏在一个浩瀚的库房里,折腾他去大海捞针。
“玄影司的“海”,应是靠近架格库的地方。”谢揽准备今夜先去探探路。
“您千万小心那个裴砚昭,听说演武场上百八十个人都拿不下他。”
“啰嗦。”谢揽从来不曾掉以轻心过,不然岂会采取这种令他生厌的、迂回的方式。
不过若有机会,他还真想和裴砚昭一较高下。
松烟最清楚自家少主的本事,并不太担心,但依然老生常谈地劝:“其实,那件事老爷既然不愿您知道,肯定有他的道理,您又何必冒险来闯……”
谢揽一眼瞥过去。
松烟不敢再提了,少主这臭脾气有时候比老爷还倔,除了二爷,谁也说不动他。
“别吵我。”谢揽闭目养神,为稍后的探路做准备。
却有衙役跑来东厢,在外门禀告:“谢司直,冯小姐这会儿发了高热。”
“陈寺正没请大夫?”
“请了,大夫开好药,抓了,也吃下去了。”
定是陈寺正又找麻烦,谢揽压着心头腾起的烦躁问:“那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衙役道:“冯小姐烧的迷迷糊糊,口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,属下寻思着,她是不是有些重要案情想对您说?”
第四章
谢揽微微讶,睁开眼睛:“冯小姐一直叫我名字?并非官职?”
衙役:“是的。”
谢揽想起之前冯嘉幼那句“百闻不如一见”,在心里默默琢磨了会儿,他从水中起身,接过松烟递过来的毛巾:“稍等,我随你过去看看。”
换上干净的官服,谢揽在衙役的引路下,前往关押冯嘉幼和隋氏姐弟的秘牢。
说是秘牢,其实是一栋独立的小院子,院墙高耸,进出只有一扇只能从外上锁的门。平时拿来暂时关押那些案情不明,又不好释放出去的权贵。
也在府衙东侧,距离谢揽住的东厢不远,拐几个游廊便到了。
“您里边儿请。”
今晚从玄影司手里带走人犯之后,衙役们待谢揽的态度明显放尊重不少。
锁开启,谢揽入内:“冯小姐住哪里?”
“她被关押在那间牢房。”衙役指过去,着重强调“关押”和“牢房”。
谢揽瞥见这秘牢院中处处精致的景观,强忍住才没有讥笑出声,问:“隋小姐和隋世子也被关在这里?”
衙役边带路边回:“隋小姐是不一样的,本案中她确实有嫌疑,少卿下令,已经将她押入了大牢。至于隋世子,他原本是被关在这里。”隋思源自从中午,一直在戏楼斗蛐蛐,人证一大堆,“但他醒来后大吵大闹,戴着镣铐我们也按不住,又被冯小姐举砚台砸晕了,被关押进了重刑犯牢房,也是冯小姐要求的。”
谢揽回忆起风雨中纤细的少女,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。
在大理寺,冯嘉幼这个名字他不陌生,听说她打小是看着法典学识字的,七八岁就能将本朝现行法典全部倒背如流,单看卷宗,就能指出疑点。
这些年大理寺有几桩棘手的案子,都是在她看过卷宗之后,找出的突破口。
因此崔少卿等人对她颇多照顾,并不只是看在冯阁老的旧情。
对于谢揽而言,她是个挺危险的存在,若非必要,尽量与她避开。
等走到冯嘉幼的牢房门外,衙役正要上前敲门,被他拦下。
雨未停歇,屋檐不断飞下雨串,噼里啪啦扰乱视听,但房内细微的人声,逃不出谢揽的耳朵。
凝神屏息,他听见冯嘉幼念经似的喊着“谢揽”,配合着她因高热微微沙哑的嗓音,直喊得他毛骨悚然。
他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衙役离得近,见他神色异常:“谢司直?”
谢揽回过神,再一次制止他想敲门的动作:“先让她休息吧,等隋瑛醒来,我从玄影司拿回本案卷宗,再说别的。”
“遵命。”
谢揽匆忙离开秘牢,连大理寺都不待了,提前去往玄影司。
冯嘉幼的热症到了天快亮时才退,醒来时浑身酸痛,嗓子干涩的厉害。
珊瑚只送了日常用品进来,不能在秘牢陪伴,她挣扎着爬起来喝水,守门的衙役听见动静,隔窗问候两句。
冯嘉幼从他口中得知,隋瑛已经醒了,被崔少卿喊去问话。
她便又回去床上,想再睡个回笼觉。
这场热症,似乎将她的“噩梦”给热没了,一夜过去,完全没有做梦。
亏得她昨晚为了刺激自己,入睡前反复喊着谢揽的名字,妄想从梦中多得知一些关于他的信息,全是白搭。
揣着满心的遗憾,冯嘉幼很快又睡着了。
这一次睡到日上三竿,再起床时精气神恢复不少。喝下衙役端来的汤药,她伸着懒腰走到窗边,想要询问隋瑛的情况,先听见秘牢大门外有些响动。
“是崔少卿准允人犯过来探望冯小姐的。”
“开门吧。”
铜制大门从外被人拉开,隋瑛阔步走进来,还穿着昨日那套侍女装,只不过手上和脚上都戴了铁链镣铐。
秘牢有六间房,只一间门外站了衙役。隋瑛的目光立刻锁定过去,果然瞧见冯嘉幼站在小窗后,正眯眼盯着她。
隋瑛的眼神刚起变化,冯嘉幼甩了个难看的脸色给她,又“砰!”的关紧窗。
隋瑛面露尴尬,慢吞吞走到门口,罚站似的,不敢敲门,也不说话。
过去许久,冯嘉幼才起身冷着脸给她开门。
隋瑛已经很庆幸了,她最清楚冯嘉幼的脾气,眼下若非情况特殊,她能十天半个月不理人。
“幼幼,你打我吧!”隋瑛进去之后,抓住她的手腕,往自己脸上招呼,“我不听你话,把你也害了。”
冯嘉幼没将手收回来,在她脸颊使劲儿拧一把:“我是真想捶你一顿,可锤了没用,你隋瑛是谁啊,谁能管得了你啊?”
隋瑛羞愧极了:“我也不想的,昨天瞧见你恍恍惚惚的模样,就想着替你出口气。”
“我讲过多少遍,近来我总睡不好,才会精神恍惚。”
“好端端你为何睡不好?还不是因为廖贞贞抢了沈时行吗?”
“我和沈时行……”
冯嘉幼心道也怪自己,没有对隋瑛讲过自己和裴砚昭之间的恩怨。
隋瑛嘴上没个把门的,怕她透露出去。
“我和沈时行根本不可能。”冯嘉幼怕她往后再执着此事,惹出其他祸端,郑重道,“他是什么身份,我如今又是什么身份,想跟他,我只能做妾。吴江冯家再凋零,也没有给人做妾的女儿。”
隋瑛张口想反驳,却又没话说。
自冯阁老去世,冯嘉幼在生活上变化不大,她母亲家中是江淮富商,冯家也有不少产业,银钱她是不缺的。
需要用权势才能得到的,譬如京城最紧俏的衣裳首饰,出自名家的字画玩物,隋瑛总会为她抢一份回来。
可唯独这婚事,隋瑛帮不了。
冯嘉幼自嘲:“沈时行本就不是如今的我能肖想的。”
也根本不稀罕,沈邱一家没有好东西,沈时行也不像表面那么干净。
“但廖贞贞实在过分……”隋瑛原本又要骂,想起她已死于非命,改为一声唏嘘,“罢了,人都死了。”
“说起来,你有看到凶手么?”
隋瑛摆摆手,叹声“倒霉”:“我才刚进廖贞贞房间,感觉背后有人靠近,都没来得及回头,那人给我一手刀,我就没了意识。”
她也是醒来后才知道廖贞贞被杀了。
“那你的伤?”冯嘉幼看向她包扎好的手臂。
“应该是凶手用匕首割出来的,崔少卿说伤口上有迷药,溶于血,能让我昏迷更久。”
冯嘉幼靠墙坐着,凝眉思索,预知梦里透露过真凶是谁么?是她想不起来,还是原本就没有结果?
她问隋瑛:“崔少卿有没有向你透露,凶手是怎样杀死廖贞贞的?”
多知晓一些细节,她或许可以想起来。
因为凶手认识隋瑛,知道茶楼是隋家的产业。也知道朝局,清楚玄影司会咬着隋瑛不放。没准儿就是她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人。
隋瑛摇摇头:“我进去时,崔少卿正要派人前往廖侍郎府。我出来时,玄影司关于本案的卷宗,才刚拿回来。”
才拿回来?冯嘉幼有些诧异。她知道玄影司昨夜让谢揽去取卷宗和认罪书的事儿,以谢揽的能耐,竟会被为难到现在?
“他瞧着可还好?”
“谁?你说谢司直?一宿没睡,除了有些倦意,其他看上去挺好的。”隋瑛该知道的都知道了,方才遇到谢揽,还道了谢,“玄影司碰上他这样憨直的人,估计也是没辙。”
“憨直?”冯嘉幼好奇她是如何做出的判断,未来会官拜首辅的人,不可能憨直。
“砰砰——”响起敲门声。
押送隋瑛的衙役在外提醒:“您该回牢房了。”
隋瑛刚要说“不”,冯嘉幼起身拉着她一起往外走:“崔少卿是看我面子才准你来的,赶紧回去,别让人家难做。”
她将隋瑛送到大门外,没着急回去,立在屋檐下稍稍环顾。
雨后凉风习习,吹散她的思绪。
小时候,她在大理寺待的时间比在冯府还多,爷爷闲暇时,总爱牵着她的小手在刑房和牢房外漫步,听着里头传出来的惨叫,教她做人的道理,那些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岁月,如今想来,也是难忘的回忆。
“冯小姐……”
陈寺正匆匆赶来。
冯嘉幼收拢思绪,望过去,眼皮儿便是一跳。昨夜下着雨,又黑,她没仔细瞧,陈寺正摔的真不轻。
他原本是个干瘦的形体,脸上也无肉,看着有些刻薄,现在两侧脸颊肿胀发亮,白馒头似的,反而显得可爱了几分。
隋瑛走远了又拐回来,同样盯着他看:“您就是陈寺正?瞧瞧您这惨状,为了不去救我,您也是下了血本。”
她玩儿似的掰着手腕,铁链子叮铃哐当,眼神挑衅:行啊,怕玄影司不怕我们镇国公府是吧,给本小姐等着!
陈寺正讪笑,不敢接她的目光,暗叹自己比窦娥还冤,他是真的摔了一跤,并非故意不去。
有冯嘉幼的认罪书在,有理有据,哪里会不敢去?
可现在怎么解释也没用,连崔少卿都对他含沙射影一番,只夸赞谢揽。
这些本该是属于他的功劳,全被谢揽给抢了。如此一寻思,心里头更恨!
冯嘉幼将隋瑛拽回来,上前行礼:“大人寻我有事儿?”
陈寺正忙不迭说道:“是崔少卿派我来问问,冯小姐的病好些了没,是不是可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可以什么?”隋瑛问。
“还能有什么,当然是去领板子了。”冯嘉幼抛给她一记白眼,“你不知道我写这封认罪书,是要挨板子的吗?”
那些繁琐枯燥的律法条例,隋瑛原本真不清楚,但崔少卿适才提过,她已经牢牢记在心里:“那也再等等啊,你还病着。”
“等不得。”陈寺正浮肿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“冯小姐越早去翻供越好,就说昨夜天寒吃了些酒,脑子不清楚乱写的认罪信,顶多拉去刑房打十个小板子,就放回家了。”
无关奸|淫罪行,女子被打板子,不必除衣。又是在刑房内,可以避着人。
冯嘉幼点头应“是”,明白他是崔少卿特意派来提点自己的。
“本案特殊,死者牵扯到兵部侍郎、玄影司指挥使、镇国公三家,很快就会发酵起来,还不知上面会有什么指示。再拖下去,冯小姐可能就得上公堂受审了。到时候,那封认罪信便不是藐视王法,而算作诬告。”
诬告自己也属于诬告,此乃冯阁老当年编纂的法典。陈寺正看向冯嘉幼,“《问刑条例》里写的清清楚楚,三十大板,当众,以儆效尤。”
本朝大小法典,冯嘉幼背的滚瓜烂熟,原本就打算上午就去领板子的,只不过刚吃过药,怕吐出来,才没慌着过去。
“你不要再扯我袖子,都快被你扯破了。”她拍隋瑛的手背,“吃这一次教训,往后可长点心吧。”
隋瑛无力的松开手。
冯嘉幼见她这般沮丧,心又软了:“打小板子罢了,我从前试过,还没有夫子拿戒尺打手心疼呢,养几日便好了。”
她其实并不柔弱,会些花拳绣腿,也懂得骑马射箭。
大半个月来睡不安稳,身体虚,才会淋场雨就病倒了。
……
崔少卿独自在二堂等着她。
冯嘉幼进来时,穿着簇新的石榴红袄裙,妆容精致,尤其是胭脂与口脂涂的尤其用心,不说气色极佳,至少看不出几分病容。
崔少卿原本是板着脸的,此时略有和缓:“本官还以为,你会将自己折腾的凄凄惨惨,跑来讨我可怜。”
冯嘉幼上前跪下,伏地磕头:“即使我有千般理由,错了就是错了,领罚是应当的。”
崔少卿端起茶盏:“哦,你错哪儿了?”
冯嘉幼仍然垂着头:“爷爷一生热衷完善法典,最是厌恶有人玩弄律法,谋取私利。而我却为一己之私,利用大理寺。”
不曾听到回应,她继续道,“当然,大人您肯出手,是因为您知道此案任由玄影司去办,有可能令真凶逍遥法外。而镇国公年事已高,或许还关系着边塞稳定。”
稍待片刻,崔少卿才慢条斯理地道:“哦?那你觉得本官就没有私心?”
冯嘉幼这才抬起头,笑出一对儿酒窝:“我自然知道崔叔叔心疼我啊。”
“总算露出本性了,你一副稳重模样,我还真不是适应。”崔少卿瞥她一眼,“起来吧。”
待冯嘉幼站起身,他又说,“杖刑是免不了的,闹得动静大,盯着的人多,少一板子都不行。而且正如你所言,敢做就得敢当,若老师尚在,你只会被罚的更重。”
冯嘉幼忙说“是”。
崔少卿拂了拂袖,撵她去刑房:“领完罚,回家去闭门思过!”
冯嘉幼又应了声“是”,转身出了二堂的门。
东花厅开着小半扇窗,冯嘉幼听见拉动椅子的声响,下意识转头望过去,瞧见有男子刚好走到窗下。
看清楚时,他已经背对冯嘉幼站着了,手中似乎拿着一本册子在读。
从官服制式分辨,应是谢揽。
方才听隋瑛说,谢揽折腾一夜,才从玄影司拿回本案卷宗,崔少卿一贯体恤下属,必定教他先去休息,他却还在翻看卷宗。
冯嘉幼赞叹的同时,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了个招呼,道声谢。
想想此刻不便打扰,她忍住,继续往前走。
刑房位于大理寺仪门与大堂之间的区域,她懒得多走路,准备直接从大堂穿过去,恰好与从前院儿赶来的陈寺正走了个对脸。
陈寺正赶紧拦住她:“你先别去!”又绕过她疾步走到二堂门口,急切道,“少卿,玄影司凌百户来了,拿着玉昭令,带着一队人马闯了进来,说要督促本案进展,就从督促杖刑开始!”
挨板子虽不对外,可没说不许官员进来参观。
何况人犯是从玄影司手中带走的,依照法典他们确实有权利督促。
冯嘉幼原地站着,低头看脚尖,心中没有太多意外,裴砚昭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能够作贱她的机会。
第五章
她问:“大人,裴千户也来了?”
“目前还没来。”陈寺正摇头。
二堂内传来崔少卿的笑声:“都说沈指挥使十分看重裴砚昭,将他视为接班人在培养,看来是真的,竟连玉诏令都能随意给他用。”
冯嘉幼心中狐疑,总觉着崔少卿这话意有所指。
“你去请凌百户过来。”崔少卿吩咐陈寺正,又招呼冯嘉幼回来。
往回走时,冯嘉幼的眼神不自觉又飘向东花厅,发现原本开启的那半扇窗,不知何时被谢揽合拢了。
她微微垂下睫毛,再次进入二堂。
不一会儿,气宇轩扬的凌涛阔步行至门外,抱拳问安。入内后,干干站着,一句话都不说。
他谨记裴砚昭的训斥,不与这些文官磨嘴皮子,盯紧冯嘉幼挨打即可。
崔少卿冷冷一笑:“本官请你来,是想同你商量商量,大理寺的刑房太挤了,担心你们不够看,不然咱们就将冯嘉幼的杖刑改去公堂上打吧?公堂大,还敞亮。”
凌涛抱拳:“大人您说笑了!”
崔少卿瞧着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,当即起身:“既开大堂,只打一个人未免太浪费。正好,今日一早又有一名大胆狂徒跑来大理寺投案,说自己才是廖贞贞被害案的凶手,惊动本官之后,此人又说他只是开个玩笑。你说,如此藐视法典,藐视本官,应当杖责多少?”
凌涛微愣:“又有人投案?”
“巧得很,此人与你们玄影司也有几分渊源。”
“是谁?”凌涛心头一震,难道又是沈时行?
崔少卿并不回答:“那就拉着此人和冯嘉幼一起打吧。”又吩咐陈寺正,“去!将咱们衙门的人也都召集起来,包括厨娘伙夫,全部去公堂!”
凌涛被他气势所摄,偷瞟冯嘉幼,见她神色悠哉,心中不由惊疑不定。
公子不会真这样拎不清吧?到这个节骨眼上了,仍要执意护着冯嘉幼?
何况千户大人不是说,公子肯定不会来阻止的吗?
冯嘉幼配合演戏的同时也在心里盘算,确实像极了沈时行。
但是不应该,裴砚昭一定会采取行动,限制住沈时行的自由才对。
崔少卿抬手一指:“他人就在东花厅,劳烦凌百户押着他一起去大堂吧。”
话音刚落下,隔壁东花厅传出“嘭!”的声响,似乎是案台被推翻在地的声音。
凌涛额头直冒冷汗,心脏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。
崔少卿不至于为了保前任上司的孙女而说假话,没准儿真是公子。
若是让公子当众被打了板子,回去之后指挥使还不扒了他们的皮?
凌涛立刻抱拳:“大理寺的事务,岂有我等插手的道理?”
一番客套,说起衙门里还有事儿,凌涛赶紧退出了二堂,准备带着人打道回府。
冯嘉幼忍俊不禁,没想到这场危机化解的如此轻易。
是谢揽的主意?
他在玄影司听到了风声,或者是猜到了裴砚昭不会善罢甘休,才会留在东花厅内暗中相助。
再说凌涛走出去没多久,脚步逐渐变得缓慢。
不对啊,崔少卿并没有说谎,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那人是沈时行,一直引导着他去猜,让他自己吓自己!
好啊!凌涛明白被戏耍了,转身怒气冲冲的朝东花厅走,脚步沉重,似要将石板路踩碎!
冯嘉幼绷紧心弦,一时无措,望向崔少卿。
崔少卿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冯嘉幼替谢揽捏把冷汗。
只听“轰!”的一声响,凌涛重重踹开了东花厅的门,冲了进去!
随后他像是跌进了水中,沉入水底,一点儿水花也没有了。
冯嘉幼察觉不对,连忙跑出去。
却见凌涛站在东花厅门内,如同被点了穴道,一动不动。而他面前站着的,正是沈时行。
莫说凌涛呆若木鸡,冯嘉幼也有些捋不清楚。
好半天凌涛才从傻眼中恢复状态,见沈时行身着大理寺的官服,假装不认识,转身就想逃。
崔少卿喝住他:“你当我们大理寺是什么地方,由得你随意踹门?!”
凌涛苦哈哈:“下官这就去领罚……”
崔少卿拂袖:“十个大板,去吧!”
“是!”凌涛哪里敢讨价还价,灰溜溜跑了。
前院里玄影司众人原本是来围观冯嘉幼挨打,不曾想竟是自家大人夹着尾巴钻进刑房,被两个彪形大汉痛打一顿,都是满脸纳闷。
崔少卿心满意足的去往议事厅推敲案情了,沈时行自花厅里走出,朝着冯嘉幼微微笑。
无论何时,他总是一派谦逊有礼的模样:“你是不是在想,既然真的是我,为何不直接出来?”
“想让凌百户替你挨板子呗。”冯嘉幼再不懂就成傻子了,沈时行来投案,原本也是得挨板子的,他不想挨打,就出主意换成凌涛。
对于崔少卿来说,打凌涛,可比打沈时行有用且解气多了。
瞧,这就是京城众多小娘子们爱慕的温良俭让沈时行,心眼子比花果山的猴子还多,蔫坏蔫坏的。
“不过,我原以为你大哥会将你五花大绑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他将我锁在高阁上,派了他最得力的两名暗卫看守。”
玄影司高阁是一座典型的空中楼阁,下方三层都是以竹架垒起来的,上下全靠徒手攀爬。
沈时行手无缚鸡之力,将其扔上高阁,等同将一只不会游水的旱鸭子困于孤岛。
冯嘉幼惊讶:“你竟能逃出来?两个月没见,又长本事了啊。”
沈时行一怔:“不是你派人救我出来的么?”
冯嘉幼满头雾水:“我派人救你?”
沈时行讲述:“我枯坐到五更,忽然听到门锁开启的声音,以为是大哥来了,却许久不见人,我推门出去,发现那两名暗卫已经倒在地上。”
冯嘉幼好奇:“那你是怎么从高阁下来的?”
“我被那人从背后一掌推下来的。”沈时行想起来仍心有余悸,“即将落地时,那人抽鞭子缠住我的右臂,接了我一下。”
冯嘉幼若有所思:“你为何穿着谢司直的官服?”
“崔少卿为我借的。”沈时行发现这身大理寺官服自己穿着还挺好看,“我落地时摔了一身泥,顺口求的,崔少卿说只有这谢司直暂住在衙门里,又和我年纪相仿,身形相似,却没想他送了官服进来,崔少卿说无妨。”
冯嘉幼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如此惊险,你只‘哦’?”沈时行玩味儿地说,“我瞧你有些不对劲,你适才瞧见东花厅内的人是我,眼神里有着七分惊喜,两分松懈,还暗藏一分失望?”
“哟,一个眼神你看出这么多戏?你怎么不去道观外摆摊看相去啊?”冯嘉幼扫他一眼,“我瞧你颇有慧根,乖,咱别去礼部宣礼教了,去钦天监观星象吧?”
“你这什么态度?”沈时行扬起书册去敲她脑袋,“我披荆斩棘赶来助你,连句谢谢也不说,还冲我阴阳怪气?”
冯嘉幼一猫腰躲过去,不屑:“我谢你什么?不是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大哥,让我不必挂在心上的?”
自从沈时行在城外救下她,就开始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解释,他只是在为裴砚昭积德行善。
听多了,冯嘉幼烦得要命。
沈时行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,收了回来:“真不是你请人救我?”
冯嘉幼摇头:“我不认识这样的高人。”
她是有渠道雇人办事,但夜闯玄影司,悄无声息攀上高阁放倒两名暗卫,这不是寻常高手,有钱也请不到。
沈时行思忖:“你的那些爱慕者中……”
“说话前最好先过下脑子,我若有这种本事的爱慕者,会被你大哥折磨好几年?”
“那……”
“行了,我的确不知。就算知道,也不可能告诉你。”冯嘉幼清楚,比起来是谁杀害了他的未婚妻,他更在意这个潜在的威胁,“我去领罚了,省得夜长梦多,你请便吧。”
说完不再理会他,往刑房走去。
“那我也先回去了。”
沈时行离开大理寺前,先换上仆人送来的锦绣衣袍,还了身上这套官服,并请衙役代为感谢。
他回去玄影司,来到高阁,仰头望去,裴砚昭果然立在高阁外的廊下,正与暗卫阿甲和阿乙说话。
站得高看得远,裴砚昭一边目望沈时行越走越近,一边听着阿甲禀告。
“当时大概五更天,天还黑着,雨也未停,那贼人的轻功匪夷所思,悄无声息出现在属下背后。属下来不及做出反应,被他以三指扣住后颈穴位,当即浑身无力,晕倒在地。”
阿甲拉下领子,转过身,将后颈一片淤青显露出来。
裴砚昭觑一眼:“力道再多一分,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暗卫不敢说“侥幸”:“那贼人似乎不想见血。”
裴砚昭又问阿乙:“你也不曾窥见此贼身影?”
阿乙低着头:“我与阿甲对向站立,那贼人出手时躲在阿甲背后,属下看不到。待他放倒阿甲,刚露出一点身形,属下便被他一拳击中眉心,一双眼睛立刻‘瞎’了,随后也被掐了脖子。”
他也拉下领子,淤青位置与阿甲不同,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,足见此人收放力道之精准。
裴砚昭双手撑在栏杆上,许久不吭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翻身越过栏杆,一跃而下,去见沈时行。
阿甲阿乙总算是松了口气。
突然,阿甲一阵头皮发麻,惊觉背后有人袭击!
他心下大乱,正欲回防,后颈淤青处再次被人扣住。
阿乙猜到是裴砚昭,却无暇思考是否还手,便被一拳打中眉心!眼冒金星的同时,咽喉也被扼住,被他重重一捏!
裴砚昭将两人的描述一整套模仿下来,如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:“你二人仔细对比一下,此贼相较于我,究竟是谁更胜一筹?”
两人支支吾吾。
裴砚昭厉声:“说实话!”
阿乙硬着头皮:“大人与那贼人的武功都比咱们兄弟高出太多,实在不好比较。但那贼人藏于暗处,若是偷袭,还请大人务必小心!”
裴砚昭心中有了谱,再次翻过栏杆。
等他落地,沈时行信步上前,微微躬身垂首。
“是谁?”
“我也想知道是谁。”沈时行又将经历讲了一遍,“冯嘉幼对此同样一无所知,真的,那人应该不是冲着她才救我。”
裴砚昭并不想与他讨论冯嘉幼,绕过他就走。
沈时行喊他:“大哥,你究竟到何时才肯放过她?”
裴砚昭理都不理。
沈时行:“或者说,你何时才肯认清你自己?”
裴砚昭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他一眼:“本事不大,口气不小!整日里为了外人与我作对,反说为我好,我和她的事情你知道多少?真为我好,就少在那里自作聪明!”
气恼离去,又很快将他挥之脑后,继续揣测贼人身份。
途径卷宗库房时,裴砚昭脑海里忽地浮现出昨夜带队堵门的那位大理寺司直。
叫什么来着?谢揽。
听说昨夜谢揽一直待在卷宗库房里,会不会他?
裴砚昭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,他在卷宗库房活动时,被好几个书吏盯着,没人上报异常。
最关键的一点,架格库中关于谢揽的档案,从他七八岁时就开始记载了。
那些官员资料,都不是上任后才收集的。
当他们初次崭露头角,被玄影司下属书吏判定未来可期,就会专门为其立册,持续关注。
册上说谢揽文采斐然,尤擅书法,武功只懂皮毛,裴砚昭是不怀疑的。
自古以来文武双全者多如过江之鲫,但两样皆拔尖者屈指可数,更遑论能达到那贼人的武学造诣。
裴砚昭自幼被视为武学奇才,练到如今,只有他最清楚吃过多少苦痛。
而谢揽才二十出头,比他还小两岁。
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谢揽七八岁以书法扬名,十六岁中举,若是二十来岁在武学上还能与他一较高下……
天才是办不到的,神仙才可以。
谢揽一宿未曾合眼,才伏在案上眯了会儿,衙役将官服送还回来,又将他吵醒。
“丢掉吗?”松烟满眼嫌弃。若是常服,他问都不问直接扔掉。
“大理寺只给我两套官服,丢了我穿什么?”谢揽伸了个懒腰,又伏在案台上,“洗洗接着穿,反正这官服本来就脏。”
松烟说声“好”,又问:“您如今好不容易才摸到架格库,怎么突然跑去高阁暴露了自己?裴砚昭知道了您的存在,往后潜入架格库更难了。”
少主想知道的隐秘,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翻出来的,需要不少时间。
“不碍事,只要裴砚昭不在,玄影司也就那么回事。”谢揽全然没往心里去,两根手指滴答点着桌面玩儿,“他不可能天天蹲在架格库门口。”
“小的只是不懂,您为何要担这种风险去帮那个冯嘉幼?”
“我不是帮她,我是在自救。”一提起冯嘉幼,谢揽顿时来了精神,正襟危坐,“这冯嘉幼可比玄影司危险得多,她胆大心细,还认识真正的谢揽。”
松烟小声嘀咕:“瞧您说的,您也不是假的啊。”
少主的本名也叫谢揽,他们主仆来自黑水城。
黑水城位于北方戈壁深处,黑水河的下游。
大漠戈壁里的城市,大多是围绕着水源发展起来的。
历史记载中黑水城曾是中原与西域通商的必经点,极为繁荣。
但随着黑水河下游枯竭,周围绿洲减少,气候变得恶劣,此城逐渐没落。
大魏立国以后,将处于西北边境的黑水河流域定为流放地,并派遣一支军队前去管理,驻扎在黑水城,历经百年,终于将这片区域盘活了一些。
而少主和他父亲谢朝宁,正是从中原流放去黑水城的犯人。
松烟不太清楚少主的父亲触犯了什么律法,竟连膝下半岁的幼子也要跟着一起流放,更感叹少主真是天选之子,一个奶娃娃流放路上竟活了下来。
父子俩刚抵达黑水城那年,也正是昭化十二年,黑水城遭北戎小国突袭,迅速失陷。
可惜大魏当时内有天灾人祸引起的暴|乱,外有西南战事吃紧,根本无暇顾及那偏僻荒凉一隅。
北戎军将黑水城占领,奴役百姓,并开始蚕食周边。
而少主的父亲,则在北戎军的眼皮子底下,与一些身怀本领的流放犯经过密谋,带领百姓趁夜将北戎军斩杀大半,夺回了黑水城。
兴许是消息通道闭塞,此城夺回大半年,朝廷都没有任何表示。
此后北戎又派了几支队伍来攻,为求自保,黑水河流域的十八个分散村寨,在少主父亲的牵线下,结成同盟。
后来的事情松烟知道的也不详细,不懂朝廷怎么就把守护家园的村寨,贴上了“贼寇”的标签,而少主的父亲,则成了贼寇首领,还派了个太监过来剿匪,刚踏上黑水河流域就被砍了头颅。
朝廷又剿了几次,一次也没成功,之后时不时声讨,慢慢不再理会。
现如今的黑水城等同一座无主之城,但为了抵抗时常骚扰的北戎军,同盟关系仍在,且愈发紧密。
黑水城百姓与十八村寨,原本称呼少主父亲为大将军,少主为小将军,被严词拒绝后,才改为大寨主和少主。
再说那位真正的“谢举人”,“谢司直”。
少主束发之年跟随二爷出门长见识,游蜀中时,和书生谢揽正是因为同名才相识的。
少主赞叹他满腹经纶,才华横溢,是蜀中明月。
他则惊羡少主剑锋狷狂,傲雪欺霜,乃北地骄阳。
两人一拍即合,当即结拜为义兄弟。
书生谢揽喜读书却不喜做官,因祖母央求,才去参考科举。再怎样藏拙,也轻松中了举人。两次进京途中都故意受伤,没想到还是被吏部指了个官当。
他置之不理,带着生了糊涂病的祖母前往黑水城投奔少主,只因听说北地有神医,望少主帮扶一二。
而当时少主正与老爷闹得凶,为解心中迷惑,准备前往京城暗闯架格库。
书生谢揽被吓得不轻,连劝了好几日,说起裴砚昭此人难缠,又说起架格库的浩瀚。
好说歹说,嘴皮子都磨破了,总算是劝住了少主,两人一合计,便由少主拿着他的任书,来到京城大理寺徐徐图之。
到今日,刚好两个月整。
松烟道:“谢举人不是说过吗,他从没来过京城,在保宁府也不经常在人前露面,那位冯小姐咋会认识他呢。”
这一点谢揽原本也有疑惑,昨夜在玄影司翻找卷宗时才想通的:“她定是拜读过义兄的诗文,心中仰慕,将我当成他了。”
他三师父爱唱戏,类似戏文听过不少,这些闺秀似乎挺容易被才子所俘虏,“更何况我义兄那是何等的才情。”
“那也不一定,要真仰慕,早该知道‘谢揽’来了大理寺。”松烟猜测,“小的看她八成是在玄影司门口看上您了,才会在病中喊着您的名字,说什么‘百闻不如一见’,不过是套近乎的说辞……”
话还不曾讲完,就瞧见谢揽杀气腾腾地看向他。
松烟赶忙闭嘴,心知要挨骂,少主肯定以为自己在调侃他。
别看少主傲气到天上去,却独对容貌外形少有自信,甚至颇为自卑。
谁教在黑水城那边,能活下来的多半五大三粗,风沙烈阳侵蚀下,那面皮比戈壁还粗糙。
而少主却始终眉清目秀的,暴晒过阳光后也只能将他暂时晒红,一时间似饮了酒、涂了胭脂,从小被三爷笑话。
久而久之,都给他笑话出心结了,自卑到出门必须戴面具的程度。
以至于北戎军但凡瞧见个戴面具的都要先颤抖几下。
赶在他开口训斥之前,松烟麻溜地转换话题:“您还是没说,为何去救沈时行啊。”
“不救沈时行出来,冯嘉幼会继续赖在大理寺不走。”谢揽认为冯嘉幼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前往刑房领罚,并非说她没种,他看出来她与裴砚昭之间似乎有私仇,能让裴砚昭称心如意的事儿,她八成不会去做。
杖刑拖着,她就得一直待在大理寺,又没被限制自由,估摸着过不了几天就会发现,自己并非她仰慕之人。
他忍受陈寺正两个月,只差这临门一脚,绝不能坏在冯嘉幼手上。
谢揽信誓旦旦:“无论如何,也要将冯嘉幼立刻从大理寺赶走,避免再与她产生任何接触。”
巧得很,他刚说完,陈寺正就派衙役找上了门。
“大人,昨夜是陈寺正收的认罪书,本该由他监刑,但他这会儿头痛的厉害,请您去负责冯小姐的杖刑。”加重语气,“冯小姐在刑房等待许久了,请您快去监刑吧!”
衙役话音落下许久,也没听见回应,
松烟紧张地盯着脸色铁青的谢揽,好害怕他下一瞬就将藏在床板下面的苗刀抽出来,冲出去一刀砍死陈寺正。
第六章
谢揽要杀陈寺正哪里需要抽刀,一掌就拍死了。
不过他怒而出门,是前往议事厅求见崔少卿,讨教讨教“少卿”和“寺正”究竟哪个官大。
早上谢揽将卷宗拿回来时,表现的萎靡不振,崔少卿亲口允他今日休息。
不然的话,就得去议事厅参与案情讨论。十几个狗官坐在一起,先是崔少卿说上大半个时辰,再是每个人依次发表意见,接着吵架似的相互反驳。
无聊透顶。
想到这里,谢揽顿住脚步。
此刻除了他与受伤的陈寺正,全大理寺的官都聚在议事厅讨论廖贞贞被杀案。
陈寺正顶着那样一幅尊荣,说头痛没人会怀疑。反观自己,尚有力气跑来告状,哪有萎靡不振的样子。
谢揽心中悔不当初,真不该一念之差听取义兄的馊主意,搞什么徐徐图之。
他这人既不喜拘束,又睚眦必报,却忍受陈寺正这样久,可气!
然而都忍了这样久,半途而废更可气!
……
衙役守在刑房外,冯嘉幼独自坐在室内的春凳上,原本有些懒散,听见门外有动静,忙起身摆正姿态。
等门“吱呀”开启,本以为会看到肿成猪头的陈寺正,没想到竟是一位俊俏郎君,只不过脸色瞧着有些阴沉。
冯嘉幼眨了眨眼:“谢司直?”
昨夜没看仔细,但他仪表堂堂的模样,与她在心中描绘的画像并无太大差别。
谢揽愈发认定自己的猜测没错,瞧这仰慕的目光,火辣辣灼的人脸疼。
他只与她对视一眼,旋即转望别处。
来的路上谢揽思量许久,该拿出哪一幅“面具”与她交流,才不被她识破自己的学识不过尔尔。
原本都琢磨好了,被她目光一烧,又全忘了。
他义兄这才情可真了不得,冯嘉幼见到本尊是他这副模样,竟也没消减心中的仰慕。
冯嘉幼问他:“稍后是您监刑?”
谢揽微动嘴唇。
冯嘉幼“嗯?”了一声,等着下文。
多说多错,谢揽决定速战速决,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她。
怕她从手茧观察出他不善写字,常年习武,他用的是左手,且提瓷瓶的角度刁钻。
冯嘉幼接过手中,摸不着头脑,为何感觉这位谢大人有些奇奇怪怪,昨晚在玄影司门前不是挺正常的么?
“冯小姐可知道麻沸散?”谢揽绕过她往前走,假意检视挂在墙上的刑具,只留给她背影,“这颗药丸与麻沸散效果类似,你含在舌下,身体会出现短暂的麻痹,杖刑时会少几分痛苦。”
“送我的?”冯嘉幼打开瓶塞,倒出来一颗绿豆大小的药丸,颇感意外。
她听说过这种流传于江湖的药,当年爷爷摔伤之后,疼痛难忍,管家本也想去买,太医却说没什么用处,一颗药的麻痹时间眨眼就过。
如今拿来撑十个板子正合适。
谢揽稍稍偏头,眼尾余光瞥见她似在纠结,劝说道:“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,放心。”
冯嘉幼摩挲着瓷瓶,抬头看向他的背影,发现他似乎在偷瞧自己。
见她发现,忙着收回视线,背影显出几分局促。
她弯了弯唇角,心中并不纠结这药会不会有损害,面对眼前这株日后会长成参天大树的小树苗,她有着挺多想法。
刚才打听过了,谢揽并未婚配,若是恰好没有意中人,她倒是可以先下手为强。
以他的出身和目前的官位,再加上刚来京城,竞争者不多,她也配得起。
至于能否博得他的倾心,冯嘉幼还是颇有自信的,凭她的美貌,只要肯费心思,一般男子抵挡不住。
他不一般,那就水滴石穿。
可惜她不能这样自私,隋思源的命运若是能够改变的话,谢揽也有可能当不了首辅。
譬如无权无势时娶了她,或许直到被裴砚昭害死的那一天,都还是个大理寺司直。
她不敢试,怕这一试,不小心试丢了大魏百姓未来几十年的安居乐业。
然而,他若是先对她有意,这般示好,她害怕自己经受不住诱惑。
谢揽背对着冯嘉幼,看不到也猜不出她那些小心思,只希望她赶紧说声“谢谢”,就可以开始用刑了。
他之所以赠药,是瞧她这病弱的模样,万一打两板子痛晕过去,又得继续留在大理寺,拖个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。
“那就多谢大人了。”冯嘉幼微微福身,真心实意的道谢。
谢揽默默松口气,微提唇角:“这药效果短暂,你等板子落下来前再吃。”说完立马去招呼刑房外的衙役进来,吩咐他们动作快一点。
冯嘉幼趴在春凳上,手里捏着那颗小药丸。
谢揽背过身说声“开始”,两名行刑的衙役道声“得罪了”。
等他们举起木杖,冯嘉幼忙将那颗药含在舌下,药丸沾了津液慢慢化开,有淡淡的苦味。随后便觉得身体有些热流涌动,四肢微微发麻。
她知道木杖落下了,却没有任何的痛感。
直到第九杖时,才稍微有点发沉,十杖刚打完,腰胯部逐渐痛的她流出冷汗。
但她清楚衙役们都是熟手,能做到伤皮不伤骨,养几天就好。
杖刑完毕,谢揽抛下一句“冯小姐慢走不送”,立刻离开刑房。
冯嘉幼留在刑房先休息,大理寺将珊瑚放了进来,搀扶着她从后门出去。
马车上早已备好了软垫,冯嘉幼坐不得,趴在软垫上。
她的状态比珊瑚预想的要好太多,好奇却也没问:“小姐,我先帮您涂药,您忍着点。”
“哦。”冯嘉幼不知在想什么,好一会儿才应。
等涂好药,马车才启动。
她刚挨过杖刑,车夫怕颠簸不敢疾行,车身摇摇晃晃,惹得她昏昏欲睡的同时,还一阵阵的犯恶心。
“小姐?要不要先停下来歇歇?”珊瑚发现她的脸色较之方才越来越差,涂着胭脂也遮不住的泛黑,额头的汗大颗大颗滚落,擦都擦不及。
“我……”冯嘉幼想说自己确实不太舒服,但她胸口堵得厉害,说不出话。
见她呼吸不畅,珊瑚将她扶起来,不再趴着。
这一坐起身,气顺了不少,但冯嘉幼张嘴便吐出一口血!贱在雪白的毛垫上,是一片污浊的黑。
“小姐?!”珊瑚吓得不轻。
冯嘉幼一口没吐干净,又是好几口,天旋地转,整个人已经处在失去意识的边缘。
珊瑚连喊好几声,冯嘉幼始终没给半点回应,此时尚未离开大理寺的长街,珊瑚朝车夫大喊:“回去!快回大理寺去!”
……
谢揽离开刑房后,没有走得太远,他盯着冯嘉幼被侍女搀扶着离开,追出后门,看到她的马车驶离才终于放心,心道这个危机总算解除了。
此时日头正盛,谢揽没急着回去,站在后门口的街道旁晒太阳。
盘算着待会儿回房午睡一两个时辰,晚上继续潜入玄影司去搜架格库。
“驾——!”
“让开一下!”
谢揽忽地听见远方传来急切的叫喊,以及越来越近的马蹄车辙声。
他蹙眉望过去,冯嘉幼的马车竟然又回来了?
谢揽下意识想躲,但那马车行驶的速度,以及车夫急切的模样,像是出了什么大事。
谢揽凝眉犹豫片刻,迎了上去。
“吁——!”瞧见一个穿官服的,车夫勒起缰绳,声音颤抖,“大人,您快看看我家小姐!她好像、好像……”好像快不行了,不敢说出口。
谢揽狐疑着大步上前,掀开帘子,瞧见冯嘉幼此刻的状态,瞳孔紧紧一缩。
只见她从下巴至脖颈,布满黑褐色粘稠的血液,胸口剧烈起伏,似乎还有一大口毒血,堵得她呼吸不畅。
谢揽一看便知她中毒了,情况紧急,他抬腿弯腰进入车厢,半跪在她身后:“冒犯了。”
说完,一手托着她的下巴,固定她的身体,另一手则呈空心掌,猛地在她后颈下三寸一拍!
冯嘉幼终于将那口毒血吐了出来,人也似面条一般软下去。
谢揽顾不得擦拭手上的血,抄起她跳下马车,疾步从后门进入大理寺,对守门的衙役道:“你熟悉路,快去请大夫。”又问珊瑚,“她刚才吃过什么?”
“连水都不曾喝过。”珊瑚小跑追着他的脚步,“只涂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,是从家中带来的。”
谢揽问:“药膏在哪儿?”
珊瑚:“扔在马车上了。”明白小姐是被人下了毒,不等谢揽吩咐,她扭头往回跑,去车上拿药膏。
谢揽一路抱着她去往自己暂住的东厢,他对医术仅一知半解,但松烟是个行家。
松烟正蹲在院子里洗官服,见他家少主不仅没将冯嘉幼送走,还给抱回了家,惊的眼珠子险些掉水盆里。
再看冯嘉幼身上沾满黑血,懂了,双手在身上一抹,赶紧跟进房间。
谢揽将她放床上:“你快瞧瞧还有没有救。”
以她吐血的程度来看,此毒甚是猛烈,凭经验能救的几率不大。
松烟蹲在床边为她把脉,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,扭头瞧见谢揽脚步略微趔趄,吓了一跳:“您也中毒了?”
“没事。”说话间,谢揽恢复正常,“我试试小麻丸有没有问题。”
松烟无语:“您随身携带的药,谁有本事动手脚啊,您可真是多此一举。”
谢揽冷笑:“你就有这个本事。”
松烟自打嘴巴,缩起脖子继续诊脉,讨好着说:“少主放心吧,和您的小麻丸肯定无关,她中毒至少也有半个月了。”
半个月前,冯嘉幼去了趟花朝会,意外磕碰到了头。
回来后她开始睡不安稳,整日里浑浑噩噩,以至于如今一副病容。
她一直认为是头上的伤导致,可大夫总说无碍。
直到此次吐血醒来,她才明白竟是中了毒。
“崔少卿请了太医来,基本上和宋大夫口径一致。”珊瑚立在床边,忧心忡忡地低头望着她,“还不清楚是什么毒,只知不会即刻毒发,至少需要十几个时辰,才会使人暴毙。”
在此之前,那毒藏的极深,不易被发觉。
“太医猜测,您在毒发之前,许是恰好服食了抑制此毒的食物,将毒给解了。余毒积聚体内,不曾散出去。昨日淋雨高热,今日杖刑,又使用了活血药,将积聚的余毒逼了出来,反倒是件好事。”
珊瑚见她不语,“太医和宋大夫都在感慨,小姐您实乃福大命大,定是阁老在天之灵……”
冯嘉幼紧绷双唇,不认为自己如此侥幸,或许她已经毒发过了,濒临死亡之际,才做了预知梦。
再或者说,她是死而复生也不一定。
那么,会是谁下的毒?
首先排除掉裴砚昭。
何时下的毒?
八成是在花朝会上,那段日子隋瑛不在京城,她甚少出门,只去参加过花朝会。
为何要下毒?
冯嘉幼第一时间想到昨晚被杀的廖贞贞。
先是她,再是廖贞贞,若问她二人之间的关联,唯一指向的仅有一个人——沈时行。
冯嘉幼艰难坐起身:“我得去拜见崔少卿。”
原本她并不是很在意廖贞贞这桩案子,崔少卿不曾与她提起卷宗,说明此案理应不难,很快会还隋瑛清白。
“崔少卿交代过,您醒了之后,等情况好些,随时可以过去见他。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?”
“现在去。”冯嘉幼突然发现自己竟死过一次,哪里还能坐的住。
她要亲自将凶手挖出来大卸八块!
珊瑚知道拦不住,拿了件新袄裙,协助她替换掉身上的血衣:“好像沈公子也被请来了。”
冯嘉幼点了点头,撩开纱幔才发现这房间原先是有人住的,并非客房:“这是谁的住处?”
屋内布置的简单不失温馨,只是除了书案上没有书卷,哪哪扔的都是书和卷宗。
书案上仅有一个薄薄的棉枕,中间略微凹陷,应是这屋子里的主人时常伏在案上睡觉的缘故。
“是谢司直将您抱回来的。”珊瑚解释着,看向合拢的窗户。
……
窗外院中,谢揽换了件褐色常服,抱起手臂背对房门而立,盯着眼前被风拉扯的竹叶。
又有些变天了,眼瞅着大雨将至,松烟蹲在他脚边,继续洗官服,边洗边腹诽:这算什么事儿,说那冯嘉幼危险,要速速撵走,怎么越撵越近,都撵自己床上去了……
“立刻从大理寺搬出去。”谢揽忽然开口,吓得他一激灵。
“搬出去?”
“嗯。”谢揽思来想去,只剩下这条路走。
冯嘉幼作为凶手的目标,还是“活口”,凶手落网之前,崔少卿有可能留她待在大理寺,就住在这东厢,由他来照应。
原本他赖在大理寺住,是避免被玄影司盯梢。
现在不搬不行。
“您是不是忘了,咱们赖在大理寺不只是因为安全?”松烟冒着被打的风险提醒他,“您就说,咱们搬出去之后住在哪儿?”
他们根本没有钱。
出门时带的一百两银子和六百两银票,一路上全被他家少主霍霍光了。
一会儿帮着赈灾,一会儿帮着安置流民。
就连借宿山中,见人家穷苦,临走时都要默默留下几两银子。
知道的,这是北地十八寨的少寨主上京去做贼,不知道的,还以为散财童子下凡间了。
“我不是还有俸禄?”谢揽眉梢一挑,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,不信堂堂一个京官,俸禄还住不起京城的客栈。
“早被陈寺正扣光了。”松烟掏出几个可怜的铜板递给他,“这是咱们身上全部的家当了,您省着点花。”
第七章
谢揽看到那几枚铜板,脊背逐渐僵硬。
难堪过后,恨恨地捏起拳头,又在心里记了陈寺正一笔。
“自从来到京城,你长本事了,整日里挤兑我?”谢揽拍了拍松烟的肩膀,咬着牙道,“你认为我被这身官服拘住,不能随时收拾你了,是不是?”
松烟忙将铜板收起来求饶:“小的哪里敢啊,提醒您罢了。”
还真是,从前自己管不住嘴说风凉话,少主说踹就踹,可自从套上这身官服,像是被脖圈拴住的狼,野不起来了。
松烟甚至坏坏地想,倘若这脖圈能套一辈子,世界该多美好啊。
“你又在心里嘀咕什么?”谢揽一看他露出这副贱兮兮的表情,就知道他在腹诽自己,也不知上辈子造了多少孽,竟遇到这种仆人。
“……”松烟低头卖力洗官服,不敢再说话。
谢揽非要他说,正准备揪着他的衣领,将他提起来,背后房门“嘎吱”开启,虚弱的冯嘉幼小步迈出来。
谢揽迅速收手,尽量塑造出淡然的表情之后,转身看向她。
冯嘉幼道谢:“大人又帮了我一次……”
“不过是余毒,我不出手冯小姐也会安然无恙。”谢揽怕她下一句话是“无以为报,以身相许”,“崔少卿还在等着。”
催促她赶紧去办正事。
冯嘉幼眼下正被恨怒充斥,确实无心与他攀谈,吩咐珊瑚扶着她往议事厅去。
谢揽也是此刻才发现,冯嘉幼身体素质不错,挨了板子吐过血,哪怕脚下虚浮,脊背依然直挺。
冯嘉幼走到垂花门时,蓦地想起一件事:“谢司直,您不一起去?”
谢揽:“崔少卿准我今日休息。”
冯嘉幼:“那廖贞贞的案子您可有什么头绪?”
“此案由崔少卿亲自处理,我不便多言。”卷宗虽是谢揽从玄影司拿回来的,但他只翻看过目录,旁的一无所知。
冯嘉幼不再多问,绕过垂花门。
心中越想越狐疑,谢揽说崔少卿“准”他休息,证明是他提的要求,劳累一夜是该休息,但冯嘉幼瞧他并无半点疲倦的状态,单纯是不想参与。
以及他房间内那些卷轴,乃历年来大理寺处理过的影响较大的案子。
大理寺新上任的官员必须先熟读这些卷宗,属于不成文的规矩。
谢揽却从未打开过,还扔的到处都是。
冯嘉幼原本以为谢揽的升迁路线是这样的:司直、寺丞、少卿、正卿,随后入内阁,成为首辅。
她爷爷走的正是这条路,只不过爷爷仅仅成为内阁成员,距离首辅还远得很。
瞧谢揽的状态,似乎还有其他想法?
“冯小姐。”冯嘉幼正思忖着,谢揽追了上来,“我同你一起去议事厅。”
“嗯?”变得这样快?
“我先前认为这案子简单,不愿多费心思,现在忽然又有了兴趣。”谢揽朝她笑了一下,继续阔步朝前走,将她远远甩在身后,“我先行一步,你有伤,还是慢一些比较好。”
谢揽知道她起了疑心。
他对案子漠不关心,不像义兄。
以他义兄的为人处世,即使不喜欢官场那一套,也会在其位谋其职,所以宁愿远走北地,也不来赴任。
冯嘉幼望着他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,越发摸不着头脑。
他对案子突然上心,是因为她成了受害者么?
不像,更像是想一出是一出。
原本处于惊惧愤怒中的冯嘉幼被他给逗笑了,这人当真是有些……另类。
也许能干大事儿的人,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?
……
谢揽先进入议事厅,厅内竟只剩沈时行一人。
两人客套几句,谢揽去他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冯嘉幼随后进来,旋即被沈时行一张英俊却凝重的脸吸引。
“真少见。”少见的严肃。
他与廖贞贞的婚约,是廖贞贞执意、且沈邱硬塞给他的。她被杀,沈时行顶多和隋瑛一样唏嘘几声罢了。
如今得知廖贞贞许是因他而死,自然会有负疚感。
更何况冯嘉幼也险些没命。
沈时行看向冯嘉幼的眼神里塞满浓郁的歉意。
冯嘉幼赶在他长篇大论道歉之前,先问:“崔少卿他们人呢,怎么就你自己?
“他们都去二堂见客了。”沈时行解释,“我爹来了。”
“沈指挥使亲自来了?”冯嘉幼想想也是,昨天大理寺从玄影司手里抢了隋瑛,今天又将沈时行请来大理寺,沈邱坐不住是正常的。
她走去沈时行旁边的空位置坐下。
屁股刚挨着凳子,她“嘶”地抽气,微微侧身面向他坐:“和我说说你们都讨论了什么?”
卷宗是玄影司写的,他们交给大理寺的那份,肯定会藏着掖着一些细节,沈时行知道的应该比裴少卿还多。
沈时行道:“杀害廖贞贞的凶手,和下毒害你的凶徒并非同一人,也不是同伙。”
冯嘉幼微讶,如此一来,她与廖贞贞之间失去了沈时行这个关联:“那你内疚什么?”
“事情有些复杂。”沈时行也微微侧身坐,面向她说,“廖贞贞死于利器穿胸,对方下手干净利索。”沈时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比划起凶器的形状,“凶器应是一柄这样的匕首,现场并无任何争执打斗的痕迹。廖贞贞之前还特意支开了侍女,将自己关在房中……”
沈时行点到为止,递给冯嘉幼一个眼神。
冯嘉幼挑挑眉毛。
他点头,又耸了下肩膀。
谢揽坐在对面目望两人眉来眼去,没兴趣知道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,只明白传言不真,他二人怎么看都不像情人。
冯嘉幼总算知道玄影司不去抓凶手,非要嫁祸给隋瑛的原因了。
不全是冲着镇国公。
廖贞贞认识凶手,出嫁之前还约了在房中见面,且凶手为男性。
无论她与凶手到底是哪种关系,传出去之后,廖侍郎和沈邱两家都会难堪。
冯嘉幼不懂的是:“ 你怎么就判断我的毒不是那人下的呢?他会用匕首,也可以用毒。”
口中问着,心中通了,眼眸中立马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。
她被诊断出中毒之后,崔少卿应是秉着排除的心思,去与廖侍郎商议,重新检视了廖贞贞的尸体:“廖贞贞也中了毒,只是她尚未毒发就被杀害?”
沈时行默认,担忧地看向她:“杀她的凶手不难抓,此人留下太多线索,不知崔少卿怎么想的,我大哥心中早已有谱。”
见冯嘉幼脸色瞬间变黑,沈时行忙揭过去,“但谁是下毒之人完全没有头绪,此毒稀罕,每个人毒发的时间不同,少则十几个时辰,多则十几日,范围实在过大,难以锁定凶手究竟何时下的毒。”
冯嘉幼敛眉沉思,说起来,她也未必是在花朝会上中的毒:“你知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毒药?”
太医院说不上来,拥有架格库的玄影司未必不知。
沈时行眼神有些闪躲:“这个……”
“我或许是因为你才中毒的。”冯嘉幼横他一眼。他一定知道,这家伙从小泡在架格库里,又有着出众的记忆力,不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至少聊起八卦来,鲜有他一无所知的事儿。
但私自进入架格库是违规的,不敢放在明面上说。
沈时行禁不住冯嘉幼的眼神压力,压低声音道:“此毒名叫赤鎏金。”
一直悠然自得的谢揽听见“赤鎏金”三个字,不由稍稍侧耳。
似乎曾在哪里听过?
有些口渴,他端起手边的茶盏。
沈时行打开了话匣子:“赤鎏金最初是从西域流入中原的,后来逐渐失传。最后一次留有记载,是在二十三年前,南疆动|乱期间,春州城内有几名商户死于此毒。”
下毒的是一名女郎中。
“当年南疆王叛乱,距离春州城尚远,城内好些商户过早囤积粮食,准备坐地起价,那女郎中便逐一给他们下了这种随时可能暴毙的毒药。”
逼着他们不得不将粮食以低价卖给百姓。
可这女郎中仿制了赤鎏金,却仿制不出解药,被她下毒的商户全部因七孔流血而死。
冯嘉幼心中敬她是位女英雄,但她的行为极难逃出律法制裁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被判流放,押送去往黑水城。三年后朝廷丢掉了黑水河流域的统治权,架格库也失去了关于赤鎏金的记载。”
谢揽提着茶盖的手一颤,盖子落回瓷杯上,发出清脆一声响。
沈时行的话匣子被打断,看向他:“谢兄,怎么了?”
冯嘉幼也望过去。
“手麻了。”谢揽重新提起茶盖,低头喝茶,将自己纷乱的情绪隐藏于袅袅茶雾之中,“两位继续。”
沈时行大抵是发现两人只顾着聊天,一直将谢揽晾在一边,随口问道:“谢兄知不知道黑水城以及十八寨?”
谢揽故作镇定:“岂会不知,朝廷年年都要声讨的贼寇,一群乌合之众罢了。”
“他们真不是乌合之众。”沈时行连声叹息,“朝中年年有人上书,希望尽早攻打/黑水城,将整个黑水河流域的统治权夺回来,可惜啊……”
包括他父亲在内,那几个有资格做决定的高官全都目光短浅,不知这黑水之地乃是大魏的心腹大患。
冯嘉幼都不记得听沈时行感叹过多少次了。
以往她属于闲着无聊随便听听,因为北地太远,且朝局如何与她关系不大。
今日自己所中之毒牵连到黑水城,她便要仔细回想一下沈时行讲过的内容。
只记得十八寨的大寨主和少寨主,玄影司连真名都没探出来。
那位大寨主好像勇猛过人,而他那相貌丑陋喜欢带面具的儿子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刀锋所划之处无不跪服,近年来已经接替他父亲,逐渐成为十八寨的主力。
她问:“与他们交界的北戎国,是不是已经被他们父子俩打下来一半了?”
“何止。”沈时行说道,“好几年前,他们还荡平了与西域通商线路上的一切障碍,架构起新的桥梁,做起正当买卖。”
今日情绪不佳,他的语气逐渐愤慨,“十八寨的大寨主有着自立为王的野心,也有实力,如今俨然已是西北最大的祸端,如同当年的南疆王。但他比南疆王聪明太多,朝廷说他是贼寇,他就自认是贼寇,从不越界。”
他承认是贼寇,那黑水河流域依然还是大魏的国土,是家务事。
大魏早些年动乱的厉害,新帝登基之后,一直在休养生息。因此不想大动干戈,先防着外敌要紧。
“然而依我之见,攘外必先安内,早将十八寨剿灭方为正途!”
谢揽垂眸听着,再多用一分力,手中的骨瓷就得碎成齑粉。
他是看不惯自己的爹,却也听不得别人在他面前中伤他爹。
自立为王的野心?胡扯。
也不看看这鬼朝廷从前烂成了什么样子,现如今也就比从前好上那么一点罢了。
新帝年幼,掌印太监和辅政大臣整日里争权夺利,还有一个玄影司指挥使疯子似的四处杀人。
他们父子若真接受诏安,和上杆子送死有区别?
“咱们不是在说冯小姐中毒的事儿,聊那么多黑水城十八寨做什么?”谢揽劝他珍惜生命。
“顺口说到了而已。”沈时行又回到原来的话题,“总之,找不到毒是谁下的,京城中我的爱慕者众多,排查不过来。除非寻到当年那位女郎中,问她制毒的药方都给过谁。不过她不懂武功,当年黑水城暴|乱时,说不定已经死了。”
放心,你死我姚姑姑都不会死。谢揽丢开茶盏,抓住太师椅的扶手。
毕竟扶手硬一点,不容易碎裂。
不抓点东西,他担心自己会起身去扭沈时行的脖子,看看谁先剿灭谁。
谢揽的性格并不暴躁,因为从小到大没人敢惹他。
谁让他受气,他当场就撒了。
如今却要一忍再忍,全部堆积于心中,憋得他苦闷。
感知到冯嘉幼的灼灼视线,心知又被怀疑,他调整呼吸,缓慢松开扶手,再次端起茶盏。
冯嘉幼不言语,正是在观察他,发现此人不只思维跳脱,连性格也颇为复杂善变。
他原先书法极佳,却因手腕受伤止步于举人,莫不是生了什么心病?
“公子,指挥使大人来接您了。”议事厅外,玄影司的人来报。
沈时行朝谢揽拱手,本想寒暄两句再出去见他父亲。
沈邱竟大步迈了进来。
只他自己,没带一个玄影司护卫。
“父亲。”沈时行心头一惊,连忙迎上前。他的站位恰好将冯嘉幼挡在身后。
不曾想沈邱竟绕过他,无视谢揽,目标直指冯嘉幼:“你就是冯阁老的孙女?”
冯嘉幼从他入内便站起身,心中同样惊疑不定,不知沈邱是何用意。
她与沈家纠葛多年,今日是第一次见到沈邱。
四十出头的样貌,颇为英武。传闻将他渲染的极恐怖,但两个儿子的样貌摆在那里,冯嘉幼心知他的皮相不会太差。
“民女见过沈大人。”冯嘉幼仗着有伤在身,点到即止的行礼。
沈邱颇感慨地叹息:“当年本官曾受过冯阁老提携,多年来忙于政务,也没顾得上照顾你,如今因为犬子,反令你有性命之忧,实在愧对阁老。”
冯嘉幼沉默不语,真没料到他比裴砚昭还恶心。
但她敢呛裴砚昭,却不能在沈邱面前太过放肆。
正三品的玄影司指挥使,对从五品以下的官员都有权先斩后奏,何况她。
冯嘉幼怕死得很,更怕连累到她在城外清修的母亲。
“父亲。”沈时行替她解围,“冯小姐身体不适,不宜久站,您若真心疼她,咱们还是赶紧离开,让她好生休息才是。”
沈邱微微颔首,深以为然,却笑着询问冯嘉幼:“我刚才正与崔少卿商议,冯小姐此番死里逃生,不知凶徒是否还会下手。此事或与犬子相关,你不如暂来我们衙门养病,大理寺负责彻查,而我玄影司则负责你的安全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冯嘉幼面色如常,反倒是沈时行先变了脸色:“父亲……”
沈邱缓慢扬起手臂,示意他闭嘴。
沈时行不敢再多言,担忧地望向冯嘉幼,给她使眼色,告诫她千万要斟酌过后再回话。
第八章
冯嘉幼怯怯地问:“不知崔少卿何意?”
“我是想你留在大理寺。”崔少卿走进来时仍有些薄喘,应是从二堂出来,一路追着沈邱,“可毕竟你又不是犯人,有权自己做决定。”
话是说给沈邱听的。
冯嘉幼似乎真在思考留在何处,精心修剪的两弯柳叶眉蹙成奇怪的形状。
谢揽早在玄影司衙门口见识过她控制表情的能耐,心道两人互换身份,她去潜伏敌营定比自己混得要好。
“民女想回家。”冯嘉幼绝不去玄影司,谁知道沈邱安的什么心。也不能选择留在大理寺,不然是在打沈邱的脸,“民女觉得,自己若被各位大人保护的太好,这凶徒或许就再也抓不着了……”
沈邱“哈哈哈”大笑几声:“不愧是冯阁老的孙女,有胆识!”没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离去。
崔少卿躬身送他。
沈时行本想叮嘱冯嘉幼几句,门外沈邱喝道:“还不走?”
沈时行唯有追出去,待追至大理寺门口,瞧见裴砚昭带着凌涛几人骑在马上,正守着沈邱的马车。
沈邱几乎是将沈时行整个提起来,扔上了马车:“去太医院!”
一路上沈邱脸色极差,沈时行满头雾水。
抵达目的地之后,十几名太医围着沈时行扎针放血,忙活半天,最终由太医令做出判断,沈时行并未中毒。
离开太医院之后沈邱的脸色更差,再一次将沈时行扔上马车,自己却抢了裴砚昭的马。
他高居马背,扬鞭指向裴砚昭,冷肃的命令:“从此刻开始,你需寸步不离的保护公子,若有闪失,提头来见!”
“属下遵命!”裴砚昭躬身抱拳。
等到沈邱绝尘离去,沈时行探身出来:“裴千户,据推断这下毒之人不是我的爱慕者么?”
为何父亲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仿佛他也是凶手的目标?
裴砚昭跃上马车,坐在驾驶位:“回衙门!”
“裴千户我在问你话。”沈时行正色,“你们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线索?”
骑马护在一旁的凌涛竖起耳朵,心中也好奇的紧。
指挥使大人听闻冯嘉幼与廖贞贞都曾中过一种名叫赤鎏金的毒,神色瞬变,立刻问起小公子人在何处,慌着就往大理寺跑。
活像再迟一步,小公子也会死于非命。
众人面前裴砚昭不得不回答,但语气敷衍到极致:“大人或许是在担心对方因爱生恨,连您也杀吧。”
“大哥!”沈时行面露恼色。他在外喊声大哥也无妨,裴砚昭原本就是父亲的“义子”。
裴砚昭一记冷眼杀过去。
沈时行蹲下来,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“大哥,你是知道我的,你不告诉我,我会一直烦着你。”
“凶手是冲着爹来的。”裴砚昭平淡讲述,“毒杀两名与你有关系的女子,或许是想敲山震虎,也或许是猫戏老鼠,旨在告诉爹,他来了,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你。”
沈时行瞠目。
裴砚昭讥笑:“你震惊什么,这些年被寻仇的还少?”
不一样,沈时行摇头:“来寻父亲报仇的一般不是冤有头债有主,就是将‘父债子偿’挂在嘴边。此人为了戏弄父亲竟滥杀无辜女子,我不敢信。”
裴砚昭:“不信也好,反正我是猜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非得问我,我又不知。”
可沈时行知道大哥不会胡乱猜:“冯嘉幼回冯府去了。”
他原本认为无妨,冯嘉幼这些年被大哥逼的处事极为谨慎,有防备的情况下,凶徒很难再得手。
但如今发现方向错了,连他父亲这般杀伐决断、处变不惊的人物都绷紧了弦,对方的来头必定不小,“大哥,你得派人,不,你得去亲自去保护她,你也不想她就这么死了吧?”
玄影司一行人自大理寺离开以后,冯嘉幼也坐上返回冯府的马车。
这下,谢揽终于不用在想着如何搬出大理寺。
但他回东厢的路上始终紧锁眉头,沈时行口中的女郎中是姚姑姑无疑,他虽不知姚姑姑被流放的原因,但她是南疆人,精通医毒,他常吃的小麻丸正是出自她之手。
怪不得赤鎏金三个字听起来耳熟,定是从她口中得知的。
姚姑姑嫉恶如仇,若赤鎏金是她仿制而成,必定不会将方子交出去,以防止他人作恶。
那赤鎏金为何突然出现在京城?
谢揽穿过游廊,刚拐入垂花门,脚步倏然顿住。
世间姚姑姑只信得过三人,一人是他父亲,一人是他,最后一人则是他二师父,十八寨的二寨主方栾。
半年前,他二师父留书一封,离开北地,说是寻到了仇人的线索,要前往中原报仇。
谢揽没当回事,聚在黑水城的那帮老家伙们,多半是些流放犯,身上没个血海深仇都不好意思出门。
就连谢揽自己,除了他和他爹,一族几十口人全部死在流放路上。
有件事他追问几年,他爹口风极紧,始终不肯说实话。他上京闯架格库,正是来翻家谱的。
谢揽离开北地之时,二师父尚未回去,赤鎏金出现在京城,莫非和他有关系?
二师父竟敢违背城规滥杀无辜?
“少主?”松烟见他站在垂花门下发愣,小跑过去,“听说冯嘉幼已经走了?确定走了吧?”
谢揽蓦地转身,朝府衙正门疾奔:“我得去找她!”
留下松烟站在垂花门下接着发愣。
……
“快点。”冯嘉幼趴在软垫上,心急如焚的催促车夫。
马车剧烈颠簸,珊瑚见她疼的面如白纸,劝道:“小姐,不急于一时。”
冯嘉幼不听:“再快点。”
上午那架马车被她吐了血,车夫又回冯府换了一架,同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,她母亲从城外的庵堂回来了。
应是听说她遭了麻烦,回来探望她的。
她抱怨:“为何挑了辆最慢的。”
府中单是马车就有十几架,装饰各不相同,全凭冯嘉幼出门时的心情。
冯家并无这般财力供她挥霍,家中产业绝大部分出自她母亲的十里红妆。
她外公是江淮排行前三的富商,膝下有一子一女。她母亲比她舅舅更善于钻营,原本打算找个入赘的郎君,陪着一起操持家业,奈何秦淮河畔与她父亲一见钟情,那双拨算盘的巧手,从此红袖添香。
清贵最厌铜臭,一名商户女竟妄想嫁给书香官宦人家的独子,爷爷岂会同意。
但父亲执意要娶,不行就去入赘。爷爷被逼的没法子,只得咬牙应下来。
谁也料想不到,她出生才半年,父亲从郊县忙完公务回来,再也没回来。
爷爷查了一辈子案,到死也没查出父亲的下落。
其实大家心中都明白,那几年世道乱得很,父亲早已不在人世,只不过寻不到尸骨,不愿承认罢了。
而母亲是最不愿承认的,丢下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去了城外庵堂清修,为父亲祈福。
往常冯嘉幼想见她,也是要挑时候的。如今她回来探望自己,哪能不着急。
……
天色渐暗,马车迎着落日余晖一直驶入冯府的花厅门外,冯嘉幼下了车,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花厅。
一声欢快的“娘”欲要脱口而出,待瞧见母亲的神色,她转为小心翼翼:“娘?”
冯夫人江绘慈坐于客座,常年茹素的她过于清瘦,原本一张圆润的脸早已瘦脱了相,生气时更显凌厉:“跪下!”
冯嘉幼赶紧后退几步,躲在门框后面。
“夫人,小姐现在跪不得!”珊瑚替她下跪。
女管家也跟着劝:“夫人,小姐才遭了一场大罪,若有错,也等她养几天再说?”
花厅内外的其他侍女大气都不敢出。
江绘慈没有松口的意思,似乎冯嘉幼再不肯跪,她就会请家法。
冯嘉幼不服:“娘,女儿为何要跪?”
江绘慈指着她:“你可真厉害啊冯嘉幼,敢孤身前往玄影司门口认罪,未曾出阁,被判了杖刑,打了屁股,你还有脸问我为何要跪?”
冯嘉幼争辩:“若非如此,隋瑛姐弟俩吃得苦头更多。”
“隋思源吃了苦头,出来还是镇国公世子,隋瑛吃了苦头,往后照样嫁入王公贵族,你呢?”江绘慈气的微颤手指,“你知不知道,你受杖刑的事儿已经传开了?说你受不住杖刑晕过去,被那位新来的大理寺司直抱回了他的房间!”
冯嘉幼解释:“女儿是中了毒,当时情况危急……”
江绘慈打断:“还有传的更离谱的,说被几板子打到吐血,必定是除衣用的刑,说你是光溜溜被那位谢司直抱回他房间里去的!”
呵,冯嘉幼被气到发笑,不过才一下午的时候,满京城都知道了,这其中无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。
不知是裴砚昭干的,还是那几个素来与她不和的死丫头!
“清者自清。”冯嘉幼才不管。
“你清什么?你是没被打板子?还是没有当众被男人抱回房间里去?”江绘慈骂她,“不要和我说什么情况危急,你若在家中老实待着,不出去逞英雄,能给别人构陷你的机会?”
夜幕降临,廊下早已燃起灯笼,冯嘉幼眼底的光芒却在逐渐暗淡。
她想解释自己中毒和逞英雄无关,却料想母亲会说:若非你自己不检点,与沈时行私相授受,会遭人下毒?
母亲厉害得很,总有办法从她身上找出错误,非得让她相信自己遭遇的所有不幸,全是自作自受。
真可笑,她怎么会以为母亲是回来安慰她的?
自从去清修之后,从小到大不是都对她漠不关心的吗?
数一数,在此之前母亲一共从庵堂回来过两次。第一次是爷爷病逝,母亲作为儿媳回来操办丧事。
第二次便是她及笄当晚,因与沈时行结伴郊游一事传的沸沸扬扬,母亲回来教训她。
那天她被裴砚昭欺辱,受尽惊吓和委屈,眼泪止不住的流,很想扑进母亲怀里哭诉。母亲却只说她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成何体统,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。
这才几年,她就将这些忘记了?
江绘慈见她仍倔强着不肯认错,痛心疾首:“我一直以为你早慧,不必我操心,如今却落得个声名狼藉,哪天你父亲回来,定会训斥我教女无方!”
冯嘉幼紧抠门框,想讥讽一句“别担心,他回不来了!”
知道不应该,但一直以来,她内心总有几分憎恨父亲。从未给过她关爱也就罢了,还抢走了母亲的全部心思。
“女儿知错了。”冯嘉幼心灰意冷,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,不去顶撞她。
母亲虽没给她几分疼爱,却给了她许多银钱。
她往前蹒跚几步,缓缓跪下认错,“女儿往后一定谨言慎行。”
无论她是不是发自内心,江绘慈都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,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。
冯嘉幼跪着听了会儿训,江绘慈又问了她一些关于“谢司直”的事情。
随后她被管家和嬷嬷拉了起来,江绘慈也没拦,容她回房间先歇着。
等回到自己房中,冯嘉幼侧坐在镜前,凝望铜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。
“小姐……”珊瑚替她委屈,想着安慰她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,“这次是夫人过分了。”
“其实爷爷也有责任。”冯嘉幼托着腮,手指轻轻点着镜子里自己小巧挺翘的鼻尖,“他总嫌弃我娘是满身铜臭的商户女,我娘受了爷爷、也受这世俗影响,总认为自己配不上爹爹。我骨子里怎么烂都无妨,名声上必须过得去,不然她怕旁人戳她脊梁骨,说是她这商户女,脏了清流冯家的血液。”
所以说,人真的不能用情太深,容易迷失自我。母亲活脱脱就是个列子。
最好就不要动什么感情,省的害人害己。
珊瑚默然。
“其实也挺好的。”冯嘉幼又笑起来。
珊瑚不明所以:“哪里好?”
冯嘉幼说:“像谢司直这种十六岁考上举人,在保宁府颇有名气的才子 ,一看就是我母亲会喜欢的女婿人选,和我爹比较像。”
她父亲十八岁中的探花,谢揽若不是伤了手,指不定也一样。
为他惋惜的同时,冯嘉幼也为自己庆幸,他若一路顺畅,早教人榜下捉婿给捉走了。
“就为了那些流言,夫人便要将您许配给谢司直?”珊瑚更惊讶小姐竟打算逆来顺受?这不像她啊。
换做旁人冯嘉幼当然不肯,谢揽不同,她早就暗戳戳的想对他下手,混个一品夫人当一当。
尤其是陪着他一步步从谷底攀上高位,那是何等的成就感。
冯嘉幼有着自己的理想,也是她爷爷一直在做的事情:改革法制,重修法典。
大魏立国已有两百年,许多制度早已不合时宜,旁的领域她不懂,只知这法制早该大动了。
可惜家中没人在朝为官之后,冯嘉幼重修的法典无人负责推行。
小皇帝今年才五岁,进宫当个宠妃是没指望了。
朝中有能力办这事儿的,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,一个是位七十多岁走路都快需要人搀扶的老首辅。
好在天无绝人之路,让她预知到了未来的首辅,风华正茂的,没准儿正是上天的启示呢。
这样一想,冯嘉幼忽就没了先前那诸多顾虑,眼眸中原本灭掉的光腾地又燃起来,且比先前烧的更旺。
“我睡会儿。”她双手撑着妆台起身,脱去外衣趴在床上,想尽早将身体养好。
珊瑚退出房间,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贴着房门悄声问:“小姐,您睡着了没?”
冯嘉幼满腹心事,哪里睡得着:“又怎么了?”
珊瑚推门进来:“谢司直来咱们府上了。”
冯嘉幼立马从棉枕里抬起脸:“这么快?”
母亲也未免太雷厉风行了吧?
“是他自己找来的,说有事儿见您,被夫人给拦住了。夫人和他说起今日当众将您从马车抱回房间一事,以为他是来道歉的,结果他说一句‘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’,夫人恼了。”
冯嘉幼赶紧从床铺下来,谢揽今儿也忙了一天,初来京城又没有小圈子,他估摸着都不知道如今已经流言四起。
她想去前院瞧瞧,又觉着不妥,吩咐珊瑚去偷听。
珊瑚听完回来:“他与夫人聊得很不愉快。”
“正常。”她母亲的性子是比较直的,定是将流言告诉了他,再问他有何打算。
谢揽似乎不太拘小节,两人能说到一起去才见鬼了。
“他们都聊了什么?”
珊瑚复述一遍。
冯嘉幼认真听着,不辩神色。
“最后谢司直一再要求见您,夫人说此时你二人不方便见面,将他赶出去了。”
“他有急事找我,不会轻易离开,应就在门外不远。”冯嘉幼走到书案前,取了张宣纸,在纸上写写画画,“珊瑚,你出去送个信……”
并不是信,是一张地图,冯府的地形图。
冯府在江绘慈嫁进来后曾扩建过两次,据说原先的府邸太小,放不下她的嫁妆。
扩建用地,全是买下来的邻居宅院,有些邻居不肯出售也没办法,只能绕开,因此冯府的格局并不方正。
谢揽围着外墙走,认真寻找被冯嘉幼以朱砂笔圈起来的一个小红点。
七拐八拐的越走越黑。
当拐过最后一个弯儿,他立刻瞧见那被标注了小红点的墙头上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。
像极了黑夜里紧盯猎物的捕猎者。
谢揽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“冯小姐。”
墙后许是有个高凳,冯嘉幼身量不矮,踩着凳子,脑袋刚好探出墙头。
谢揽着急见她,真见到了,一时间竟迈不开腿上前。
他还迷惘于方才冯夫人的一番话,冯夫人一直问他蜀中家里如何如何,害他还以为自己被识破了。
末了冯夫人又说起冯府,以及她娘家的雄厚财力,说冯府如今在官场虽无一席之地,但仍能为他提供一些支持等等。
聊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,这位冯夫人是在探他的口风,想将冯嘉幼许配给他。
“过来呀。”冯嘉幼朝他招手。
谢揽收起那张地图,走上前,距离她五六尺远时停下来,这个距离与她对视正合适。
而且巷子黑,距离远点,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,能避免许多尴尬。
“冯小姐,实在对不起。我当时真以为是你毒发,没有想太多。”谢揽不知是余毒,见她命在旦夕,才忙着抱回自己房里去,想尽快让松烟诊治,看能不能救她一命,“我没料到会传的这样离谱。”
是真离谱,而且口传速度也未免太快,大漠的风吹起来都没这样快。
“我知道您是为了救我。”冯嘉幼说正事儿,“您着急找我,是不是有什么线索?”
谢揽收起分散的思绪:“我是想来问问你,最近一段时间是否见过一个左脚有些跛的男人,约莫四十几岁,右眼带着眼罩,也或许没带,但他那只眼睛是瞎的。”
冯嘉幼仔细在脑海中搜索。特征如此明显,见过的话她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她摇摇头:“不记得。”
谢揽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和下毒之人有关?”
“还不确定,但你稍后注意一些,若见到我描述之人,务必要小心。”谢揽央求,“不急迫的情况下,希望你先通知我,不要惊动其他人。”
若真是他二师父,要处罚也是带回黑水城交给他爹,不能落于官府手中。
冯嘉幼说“好”,以为他是想捞这份功。
谢揽又说:“你莫怕,此人手段颇多,但武功一般。”
“嗯。”冯嘉幼乖巧的点点头。
正事儿说完,谢揽陷入沉默,她还在墙头露出脑袋,他转身走了似乎不太合适。
他与她昨日才认识,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,莫名其妙就被捆绑在一起,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
谢揽忍不住问:“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,你真无妨?”
北地没有太多讲究,但他也知道名声这玩意儿对中原女子、尤其类似冯嘉幼这种闺秀是一副沉重的枷锁。
冯嘉幼道:“我说我有事又如何?您不是都对同我母亲讲过了,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?”
这是事实,谢揽回的直接:“确实没有。”
冯嘉幼挑眉,也不知他是真没有成婚的打算,还是没有与她成婚的打算。
预知梦里不曾提过,她不知未来的首辅夫人究竟是谁,但不论男人女人,有几个不想攀高枝的,尤其是在官场这种势利场所。
她委屈地说:“那我唯有去城外的庵堂里当姑子了。”
谢揽眼皮儿跳了几下:“我看冯小姐也是不拘小节之人,怎么会?”
为救朋友抛头露面挨板子,去哪儿都落落大方的,会困扰于流言,去当尼姑?
冯嘉幼长吁短叹:“我是不在意名声,可我母亲在意呀。”
谢揽难以置信:“即使她是错的,你也要听?”
冯嘉幼悲苦道:“我自小丧父,是母亲辛苦将我拉扯大,我是不会忤逆母亲的。不如就去母亲清修的静慈庵当姑子吧,正好侍奉她,尽尽孝心。”
谢揽听罢一言不发,冯嘉幼见他下颚线紧绷,颇为紧张的模样,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逗你玩儿呢,还当真了?”
“有些玩笑开不得。”谢揽险些信以为真,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冯嘉幼:“我口味刁的很,最不喜欢吃素,让我整日吃素还不如让我去死,母亲非让我去当姑子的话,我直接去投湖。”
谢揽:“……”
“不信?”冯嘉幼双臂伏在墙头,竟翻出大半个身子,像是要去附近找个湖跳。
“哎!小心。”谢揽见她趔趔趄趄,怕她掉下去,忙走到墙根底下,仰头看她的目光无奈极了,“冯小姐,你不要再戏弄我了。”
才刚认识两天,他并不是很了解她,不知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。
流言虽离谱,他确实有错,就不得不担着这份心。
谢揽隐约有种感觉,冯嘉幼不在意这些流言,却有心借流言与他拉近关系。毕竟他是她仰慕多年的“谢才子”。
可他仅仅是个冒牌货,迟早会离开京城。
何况他还是大魏朝廷檄文中的贼匪首领,沈时行口中可比肩南疆祸乱十二载的心腹大患。
真让她知晓自己的身份,她肯定跑的比谁都快。
和他牵扯上关系,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“ 你信我,这样的流言不会困扰你太久。”事成之后谢揽决定死遁,他“死”了之后,流言也该慢慢散去,“天色已晚,我要回衙门了。冯小姐千万记得那个瞎眼跛子。”
“好的。”冯嘉幼也不留他,自己先从墙头下去。
她落地时不知怎么了,“啊!”的一声惨叫。
“冯小姐?”谢揽没有半分迟疑,足尖点地便一跃而起。
当视线可以扫到院内那一刹,他旋即知道自己上当了!
难怪冯嘉幼画了地图选定此处,原来墙壁背后是一片大池塘,仅两侧有路,以及冯嘉幼脚下的一块儿圆形石台。
冯嘉幼此刻正拿着一柄伞蹲在石台上,等着他跳进池塘里。
谢揽当然躲得过去,可以回收力量落在墙头上,也可以直接飞过池塘。
但以他义兄的武功肯定躲不了。
比他义兄再高强几倍,应该也躲不了。
不知道冯嘉幼是不是在试探他,谢揽不躲,任由自己掉进池塘里。
“噗通”一声,溅起一大蓬水,被冯嘉幼拿伞挡了回去。
水不算深,恰好没过谢揽的胸口,他站直了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:“你做什么?”
冯嘉幼合拢伞站起身,此时才将冷意写在脸上:“你不娶就不娶,何必羞辱我冯家?”
“我何时羞辱你们家了?”谢揽被她戏耍,原本没有生气,他以为是那些流言的缘故,自己有错,认了。但羞辱一词从何说起?
“你对我母亲说什么了?”冯嘉幼质问,“你说你配不上我,你官位低微,更无心官场,身上银钱不多,穷困潦倒,尤其是相貌最不般配,一个是山上雪,一个是地下泥。”
两人明明郎才女貌,为何这样说?她母亲当即觉得他指的不是相貌,而是瞧不起冯家,就问谁是地上泥。
他回答是他自己。
母亲冷笑着问他多久没照过镜子了。
他说自己从来不照镜子,哪怕掉水里都不会看一眼自己的倒影。
将她母亲气的不轻,没见过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还理直气壮的。
“哪里有错?”谢揽认真对待此事,不惜忍痛自揭伤疤,怎么就成了羞辱了冯家?简直莫名其妙。
第九章
如今泡在水里,谢揽倏然反应过来。
大抵是因为对冯夫人说了自己落入水中都不会去看倒影,她才设计这一出,让他掉进池塘中。
谢揽当真没有说假话。
松烟认为的不错,北地人相貌粗犷,他因眉清目秀,皮肤过于白皙时常被三师父嘲笑,令他对容貌不太自信。
但真正的心结是在他六岁那年,因为贪玩偷跑出城,落入北戎军手中。
幸好五师父追来将他救下,面对追兵,他被五师父打扮成女孩子,混在游民里离开。
五师父则惨死于北戎军手中。
回到黑水城之后,他爹并未严厉斥责,只命令他维持住逃回来时的模样,扎辫子,穿裙子,涂胭脂,为他五叔守丧三年。
从此以后,谢揽再没有一时一刻松懈,专研武学,修习兵法,誓要灭掉北戎。
他也不再看镜子和倒影,怕再看到自己梳辫子涂胭脂的模样,想起他是怎么害死五师父的。
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,我没有羞辱你冯家的意思。”谢揽趟着水,一路走到墙边,在冯嘉幼身边停下,侧目觑她一眼,“你是不是山上雪我不知,但我的确是地下泥,丑陋的很。”
说完,他跃出水面,翻过院墙。
冯嘉幼仿佛被他那一眼摄住了魂魄,心口怦怦直跳。
不像心动,是恐惧。
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谢揽一双眼睛清亮得很,但刚才似乎充斥着戾气。
她想,或许是真误会他了。
冯嘉幼原地失神片刻,沿着小路往回走。虽不知原因,但自己好像触痛了他某根神经。
需不需要道歉?会不会火上浇油?
她正举棋不定,忽地瞧见垂花门处被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有人躲在那儿?
这院子附近没人住,只有白天来打扫的家仆,而且她还派了珊瑚守着来此的路。
“谢揽,你快回来!”不管怎么样,她先大喊!
谢揽落到巷子里后,整理着湿透的衣服,走路之时,浑身上下都在滴滴答答。
尚未拐出这条巷子,又听见她着急的呼喊。
他理也不理,一晚上被她戏弄几次,再回去他就是个傻子。
“噗通——!”
这声音……应是冯嘉幼落水了!
谢揽疑惑着停住脚步,她没必要为了戏弄自己,跳进寒冷的池水里吧?
仅思考一瞬,他转身疾跑两步,飞身落在墙头上。
只见水纹涟漪处,冯嘉幼浮出水面,指着垂花门:“他跑了!快追!”
谢揽瞳孔紧缩,没有追上去,他避开冯嘉幼的视线,沿着墙头飞跃上屋顶,再飞跃上更高的屋顶。
冯嘉幼的目光从垂花门收回来,不过眨眼间,就不见他人了。
“喂!我说真的,没有骗你!”冯嘉幼以为他又走了,朝着院墙大喊。
没人搭理她。
心道这也算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,冯嘉幼只能先游到池塘边,料想那贼人被惊到之后,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了。
当然也可能不是贼人,只是一个想过来看热闹的家仆。
冯嘉幼上岸后,被冷风一吹,弯腰打了个喷嚏。
刚直起身子,谢揽从旁边的房顶跳下来,落在她身边,惊的她脚下一滑。
眼瞅着要摔倒,谢揽伸手想拦她的腰,却见她不倒翁般趔趄了几下又站稳了。
谢揽不着痕迹的收回手臂,背在身后,稍退几步,拉开距离。
惊魂未定的冯嘉幼抚着胸口,暗道还好自己小时候也有练过两下子,不然这披头散发的摔在地上,实在丢人。
想起之前惹了谢揽生气,她声音软软的:“我真的没骗你,垂花门那真有人。被我发现以后,他跑了,可惜我没看清他的模样。”
“嗯。”谢揽方才站在高处一览无余。
“你不去追?”冯嘉幼见他脸色比之前落水时还难看。
谢揽道:“不会是下毒的凶手,他那么谨慎,怎么会露面,还被你发现。”
冯嘉幼点点头: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谢揽问:“你既没看到他,谁将你推下水的?”
冯嘉幼又打了个喷嚏:“我自己跳下去的,你说他武功不高,还是个跛子,我跳水里更安全,可以拖延一些时间。而且怕你不来,跳出水花喊你来。”
真有你的,谢揽不知是夸是贬:“我走了,你的侍女过来了。”
他俩现在都是湿哒哒的模样,再被人瞧见,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“好。”冯嘉幼也要赶紧回房去换衣服。
谢揽回到大理寺,脱去湿衣服,又洗了个澡。
松烟在旁抱怨:“两件官袍都洗了,三套常服刚穿的一晚上又湿了,咱们可没钱买新衣。”
谢揽不搭理他,走去床边,一伸手将床板整个掀开。
床板下的暗阁里藏着他的宝物,有夜行衣和面具,还有他的几件趁手兵刃。
一件是他惯用的苗刀,虽比剑还窄细,却比剑长太多,不适合夜行携带。
他挑选一柄靴刀。
“怎么还带刀?”松烟原以为他要去架格库,但非必要他是不用刀的。
谢揽表情严肃:“我要去抓二叔。”
他在屋顶看到方峦跑进一个荒废的院子里,推门进入一间屋子,“旁人不知是我,二叔知道,他不可能在我刚离开就去惊动冯嘉幼,他在故意引我,估计是想和我聊聊。”
“二爷来京城了?”松烟惊讶。
“他还在滥杀!”谢揽真庆幸廖贞贞不是死于毒,而冯嘉幼福大命大。
松烟展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:“既然是二爷,您拿什么刀?还是拿鞭子吧?”
谢揽一把推开他:“我有分寸!”
松烟转一圈又绕到他面前:“可别!换做其他几位寨主,您拿什么兵刃都行,但若是二爷,这刀子最后肯定捅在您身上!”
二爷是他们十八寨的军师,脑子和嘴巴厉害的很。
而少主和二爷情同父子,最听二爷的话。平时二爷让他往东走,绝对不会往西挪一步。
谢揽攥紧拳头:“这次我不会由着他!”
谁滥杀他都不会如此气愤。
北戎军酷爱残忍虐杀,谢揽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不,是以更残忍的手段虐杀过他们,二师父为此与他动过大怒。
那些训斥他听进去了,照着做了,难道都是假的?
“少主……”松烟还想拦。
“滚一边去!”
谢揽带刀离开。
……
躲开人,谢揽穿着夜行衣潜入冯府。凭借印象来到方峦进入的房间,小声敲了敲门,房内无人答应。
他警戒着推门入内,发现这屋子许久无人居住了,落了一层灰。
他凭着灰上的脚印,来到一面墙壁前,墙上有盏熄灭的铜灯。
谢揽扭动那盏灯,书架后方有一块儿石板开始缓慢下沉,是一道暗门。
谢揽顺着楼梯向下走,下方有一条长长的甬道。
甬道的尽头则是一间密室,室内有人居住过的痕迹,散乱着纸张,还有一瓶没喝完的酒。
谢揽的眉头越蹙越紧,这阵子,二叔竟然一直藏在冯府?
倏地,他眸光骤冷,转身一拳挥过去!
拳头停在方峦眉心前一寸。
拳风震的他额前几捋头发迅速飞散,又缓慢落下。
“是我。”方峦朝他微微笑,独眼里有着藏不住的惊喜,“你怎么会来京城,还成了大理寺的官员?”
谢揽收回拳头,但仍牢牢攥着,如他紧绷的脸色:“二叔,你若是想杀沈邱报仇,我去替你将他千刀万剐,但你不要再滥杀无辜了。”
方峦愣住:“你在说什么?”
谢揽深吸口气,怒道:“我在说玄影司指挥使沈邱,你打不过他,想先杀他儿子沈时行,或者干脆从与沈时行有关系的两个女人杀起。”
方峦听到笑话似的:“谁和你说的?”
谢揽质问:“冯嘉幼和廖贞贞两人都中了赤鎏金的毒,你敢说不是你下的毒?根据架格库的记载,姚姑姑……”
“不是我。”方峦回的坦荡,“架格库里的东西都是人写的,可以莫须有,也可以删除,玄影司指挥使想怎样都行。”
谢揽微怔,他这话的意思,是沈邱故意抹去了关于赤鎏金的记载。
方峦道:“相反的,冯嘉幼所中的赤鎏金,是被我解开的。”
谢揽讶异:“为什么?”
方峦说出令谢揽更惊讶的话:“因为我本名叫做冯孝安。”
“冯……?”谢揽屏住呼吸,“冯孝安,冯阁老的独生儿子,冯嘉幼的父亲?”
他微微颔首。
“怎么会……?”谢揽有种犹在梦中的不真实感。
他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瞎眼瘸腿、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,和传闻中风华满京城的探花郎放在一起对比。
“冯孝安不是失踪了?您还活着,为何要去黑水城?”谢揽完全想不通,他父亲是大理寺卿,他有妻有女,前程似锦,为何会背井离乡?
“当年我识人不清,无意中做了一件错事,怕累及家人,不敢公诸于世,便判了自己流放,去了黑水城。”冯孝安苦笑着叹息,“都已经十几年了,我走的时候,小嘉才出生没多久。”
谢揽不敢相信:“您到底犯了什么错事,值得您抛下一切去自我流放?”
冯孝安不想说,走去石床边坐下,拿起那喝了半瓶的酒:“你先告诉我,你怎么成了大理寺的官?”
“我是顶替了我义兄。”谢揽三言两语讲完,继续追问冯孝安的经历。
冯孝安扼腕叹息:“你那位义兄无心朝政,实在是大魏的损失。”忽又指着谢揽笑道,“但你来,实在是太好了!我原本怕极了,你来,真是太好了……”
“二叔……”谢揽心中团着太多疑问。
“你先听我说。”冯孝安朝他招招手,示意他近前来,“我女儿有性命之忧,起因是当年我们做的那件错事。”
谢揽捕捉到“我们”:“兵部侍郎也有份?”
冯孝安:“还有沈邱。”
谢揽推算年份,当年的廖侍郎和沈邱,应该都还是无名之辈,如今全都位高权重。
一起做事的人,只有二叔沦落的远不如从前。
到底是什么事?当年朝局上发生了什么巨变?
可惜谢揽对大魏朝廷内的政局了解太少。
冯孝安继续说:“对方来寻仇了,目标是我们的子女,已经因为赤鎏金死了一个。”补充,“我说的不是廖贞贞。”
谢揽试探:“看来当年做错事的不只你们三个?”
“不至于的。”冯孝安只解释,“至少我没想着害人,只是做错了事,你信我,我已经惩罚了自己很多年……”
“我信。”谢揽看出他实在不想说,也不再逼问,“二叔放心,我一定会暗中保护她。”
谢揽走过去,在他身边屈左膝蹲下,拒绝了他递过来的酒。
冯孝安拿来自己喝:“暗中保护远远不够,沈时行有裴砚昭贴身保护,对方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我女儿。我听到了,你与我女儿的流言如今已经传遍了京城。你不如趁此机会,和我女儿成婚,这样就能贴身保护她。”
今日冯孝安每一句话,都令谢揽难以置信:“二叔,旁人说就算了,您知道我的身份,我又不是真的谢揽,冯嘉幼喜欢的是我义兄。”
“她喜欢?”冯孝安拍拍他的肩膀,好笑道,“我倒觉得,她是见了你之后,看到了你的特质,认为你奇货可居。”
谢揽正色:“不管因为什么,我也不能娶她。我早晚是要离开京城的,我死遁之后,您打算让您女儿做寡妇不成?”
冯孝安不以为意:“往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,但现在小嘉命都快没了,还谈什么以后?”
谢揽摆出没商量的姿态:“此事绝无可能。”
这里不是民风开放的北地,中原规矩实在太多。
若谢揽是女子,冯嘉幼为男子,他说嫁就嫁。
死遁之后,对她影响不大。
反过来却截然不同。
“我有些后悔教了你那么多中原礼节。”冯孝安捏着眉心,流露出疲态。
又叹口气,“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,你想让我临死之前,还白发人送黑发人?”
谢揽眼眸倏沉,流露出紧张之色。
但他不接话,二师父瞧着只比之前憔悴些,怎么会命不久矣,定是在唬他。
“你以为小嘉的毒是怎么解的?”冯孝安从腰间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展平给他看,“我趁她入睡时,吸入了我的体内,你姚姑姑说,要解赤鎏金唯有这种以命换命的办法。”
谢揽霍然起身,盯着那封信,一度失语。
“会有办法的。”他不去看信,只重复道,“ 二叔,我这就去找办法救你!”
他想走,被冯孝安拉住:“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,当年若不是念着父亲和妻儿,我本想自焚了之。我欠小嘉太多,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。你不知对方的难缠,一时半会儿的根本解决不了,正无计可施,你却来了,我才甚是欢喜……”
声音略有些哽咽,谢揽与他对视,似乎从他那只独眼里看到了泪光。
谢揽何曾见过他一贯运筹帷幄的二叔这般模样,一时心乱如麻。
态度也不再如之前强硬:“可是我今天将冯夫人……将二婶得罪了。”
“无妨的。”冯孝安见他开始考虑,松了口气,“流言之下,你不来提亲,她也会再找你。”
“我怎么提亲?”谢揽在京城一无所有,银钱就几个铜板,他的苗刀倒是很贵重。
但总不能拿苗刀当聘礼吧?
再说这家传苗刀若是送出去,他爹不得扒了他的皮?
冯孝安:“无妨的,你二婶最不缺的就是钱,你带着人搬进来就行。”
“搬来冯家住?”谢揽心道也好,这样与二叔近,方便照顾他,也方便趁他醉酒问些秘密出来。
等等,谢揽倏地想到:“那我这样和入赘有什么分别?”
冯孝安说:“你京城内没有居所,搬进冯家住罢了,又没让你改姓,哪里是入赘?再说了,北地一贯都是谁家富裕去谁家,哪有娘家婆家的分别。”
谢揽涨红了脸:“中原的规矩是您教我的,您说,京城人眼中会不会认为我是入赘!”
冯孝安问:“好,就算被人误会为入赘,你原本是谁?”
谢揽道:“北地十八寨少寨主。”
“京城人眼里你是谁?”
“我义兄,蜀中才子谢举人。”
冯孝安问:“那他蜀中谢揽入赘,与你北地谢揽何干?”
谢揽:“……”
一时间竟不知该怎样反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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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中,冯孝安一阵剧烈的咳嗽:“你是不是想让二叔跪下来求你?”
“您别这样。”谢揽连忙伸出手臂阻拦他想下跪的意图,无奈妥协,“我答应就是了。”
第十章
见谢揽这幅犹豫的模样,即使现在答应转头也会后悔。
冯孝安紧抓他的手臂:“小山。”
这是谢揽的小名,他爹说,他是在逃亡路上的一个山坳里出生的,只起了一个小名。
贱名好养活,一直也没顾得上起大名,还是冯孝安去到黑水城之后,帮他取的名字。
从“小山”想到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取谐音,用了“揽”字。
他问:“二叔这些年待你如何?”
谢揽没有回答,因为单凭一个“好”字无法形容。
自小二叔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,对他的生活起居同样无微不至,比他父亲仔细得多。
他对二叔的感情,也是几位师父里最好的。
“我去到黑水城,一见到你就会想到我还有一个女儿,便将我对她所有期望和爱护,全都给了你。”这是实话,至于下一句,则有冯孝安的私心, “在我心中,你算我半个儿子,来我冯家住,你觉得丢人?怕被人耻笑?”
“您不用讲了。”谢揽认真做出承诺,“我会尽全力保护她。”
冯孝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:“抓人的事情交给沈邱去做,在此之前,我女儿的安危,就交给你了。”
……
谢揽离开密室,没有立刻从密室所在的院子离开,确定周围无人盯梢之后,绕去另一个院子,才翻墙落入后巷。
他前脚刚落地,旋即拔出了靴刀。“锵”的一声,挡下一发箭矢。
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,瞧见一人站在高处,持着一柄手|弩,一双眼睛正紧盯着他。
裴砚昭?这是谢揽不曾预料到的,他不该贴保护沈时行么,为何会来冯府?
如此看来,他和冯嘉幼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。
“昨天闯玄影司的人是不是你?”裴砚昭从高处一跃而下,扔了弩,利索的从腰间抽出一柄利爪样的兵刃,疾步朝谢揽猛攻。
谢揽并不后退,以短刃相迎!
巷子狭窄,双方都没有多少施展的空间,两人也不屑于花里花哨,短兵相接,再一掌一拳,心中基本上就有数了。
要真打起来,大抵能将周围的建筑拆个大半。
谢揽不想暴露,裴砚昭是违背沈邱命令来的,也不愿声张。
双方也都看穿了对方的意图,谢揽寻个机会,从他眼皮子底下逃离。
……
松烟一直在院子里焦急等待,终于将谢揽盼回来了。
却见他左手背像是被恶犬抓伤,有三条浅浅血印。
“您真和二爷动手了啊。”
“是裴砚昭。”
松烟只知裴砚昭强,见到谢揽受伤才知他有多强,立时如临大敌。
“他比我伤的重。”谢揽讥笑,“对自己真够狠的,原本可以避开我那一刀,却直撞上来,就为抓伤我的手背。”
裴砚昭确实有点东西,应是瞧出了些什么,有几分怀疑他了。
在他手背留下记号,等明日一看便知。
可惜谢揽原本就是来闯架格库的,对裴砚昭擅长的兵刃早有了解。
他从北地来时,带了一双姚姑姑做的手套,戴上之后和皮肤没差别,除非仔细摩挲。
他料想裴砚昭也不会直接上前来拉他的手摸一摸。
谢揽将夜行衣扔回暗阁,放下床板之前,将苗刀拿了出来。
“您不会是去报仇吧?”松烟紧张地问,这玩意儿出鞘就没有一次不杀人的。
“你不要满脑子打打杀杀的行不行?”谢揽拿刀鞘敲他脑袋,“明日一早,我准备拿去冯府提亲。”
松烟听完,也惊诧的厉害:“但是少主,我怎么觉得二爷又是在糊弄您呢?赤鎏金只能以命换命,二爷还留着那封信干什么?专门给你看的吧?”
二爷是什么人啊,与西域通商那一路障碍,一半是少主打出来的,一半是他游说来的。
都不知他到底精通多少种语言,忽悠瘸了多少部落。
“无所谓了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谢揽眉间显露出黯然之色,“我可不敢赌。”
虽然谢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直觉告诉他,二叔是真的在怕,“怕我不答应。”
如同海中即将淹死的亡命之徒,见到一块儿浮木,想将他最放心不下的人,交给他最放心之人。
谢揽拒绝不了。
……
翌日一早,谢揽以粗布卷着他的苗刀准备出门时,衙役来报沈时行抵达衙门口,说想见他。
谢揽出去大理寺,见侧门边停了辆马车。
沈时行掀开车窗帘,礼貌微笑:“谢兄,你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里?”
谢揽上前拱手,故意将光洁的左手背显露给他看,也笑:“去冯府提亲。”
沈时行原本正在仔细打量他的手背皮肤,忽地被他此言震惊:“提亲?”
收回目光,紧张地往车厢内看了一眼。
谢揽赧然道:“沈公子莫非没有听到流言?”
沈时行松口气:“若是为了流言,谢兄大可不必,冯小姐是不会在意这些的。”
“我昨日傍晚已经去往冯府登门道歉,与冯夫人达成了默契。”谢揽仿佛和沈时行熟悉得很,与他闲话家常,“能娶到冯小姐这般窈窕淑女,是谢某的福气。”
沈时行嘴角直抽,又往车厢里看。
谢揽顺着他的视线,瞥一眼车厢内的某个位置,知道那里坐着裴砚昭。
心里冷笑,你伤我的手,我就刺你的心,这就是你们中原人口中的礼尚往来。
“沈公子若没有要紧事的话,我先去冯府,稍后咱们再聊。”
“……”
等谢揽离开以后,沈时行放下车帘子:“不是他,他的手没有一点伤口。”
反观裴砚昭,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,因为拳头捏的太紧,又有血渗出。
“大哥,你又要嫌我烦。”沈时行已经不记得到底与他讲过多少次,“你怎么就非得闹成这样不可呢?冯嘉幼从前多喜欢你啊,你到底为何要将她越推越远?”
“你再说话就滚下车。”
“爹让你寸步不离的跟着我。我滚了,你是不是跟着滚?”
“你……!”
沈时行从前一说这事儿,他就恼火的离开,这次恰好是个机会:“你不想听我天天念叨,你倒是告诉我原因。你到底有什么苦衷。当年在城外,你明明知道我跟着你,知道我会救她,你就是为了让她死心。”
“你是怕父亲?还是在怕什么?”沈时行着急,“你再这样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,她真就要嫁给别人了!”
裴砚昭本就心烦,被他念叨的忍无可忍:“你不要再自以为是行不行,整天将你那些苦情戏码往我身上套!我是真恨她,没有任何逼不得已!”
沈时行看出他乱了方寸,故意激他:“恨她?你明明喜欢她!”
“喜欢能值几个钱?能抵偿我一家人的命?”裴砚昭真想将他从马车里扔出去,“你可知道,冯嘉幼的父亲害得我家破人亡!”
沈时行瞠目结舌。
裴砚昭知道自己冲动了,微微怔。
事已至此,他索性道:“说到这里,你今后不要再埋怨爹不肯认我,只收我当义子。我本来就不是你们沈家的人。我去你家时,你才刚出生,不清楚罢了。”
沈时行还没缓过来。
“当年冯阁老选孙婿,我是主动去的,目的正是报仇。”裴砚昭语气中透着难消的怨恨,“那时冯孝安已经死了,我又一无所有,只想着冯孝安让我失去的一切,我全都要从冯家拿回来。”
沈时行终于慢慢回神:“但你后来放弃了。”
裴砚昭沉默片刻:“因为爹已经成为玄影司高官,有一定权柄在手,而我在冯阁老的栽培下,也有了不俗的能力,我们都已经不再是这京城微不足道的沙尘,继续留在冯家意义不大。”
说完他掀开帘子,喊凌百户过来:“你亲自去一趟蜀中保宁府,找认识谢揽的人,或者通过其他渠道,收集一幅谢揽的画像。”
凌涛怔了下:“谢司直的画像。”
裴砚昭吩咐:“不要这几年的,要之前的。”
“你还怀疑他?”沈时行不知道他为何揪着谢揽不放。
“直觉。”裴砚昭说不清楚,“如果真是他,那正好,等冯嘉幼成婚那日,恰好可以送给她一份大礼。”
沈时行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默盘算,自己刚出生那年是昭化十一年。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
往常冯嘉幼总是日上三竿才起床,对于睡懒觉这回事儿,她总是能懒则懒。但她母亲回来了,天才刚刚蒙蒙亮,就被嬷嬷派人叫起来,过去请安。
她昏昏欲睡的回话,被江绘慈训了一顿,也没能清醒几分。
江绘慈恼她不争气:“你瞧你这副样子,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。”
张口闭口就这两句,冯嘉幼听烦了,小声说:“您生的是个女儿,又不是一块儿泥巴,不可能照着您想要的模样捏。”
“你又在那嘀咕什么?”江绘慈让她走近一些,大声说。
冯嘉幼哪里敢,杵在原地不动。
这时管家疾步过来:“夫人,谢司直又来了,在外求见。”
江绘慈当场就将手里的杯子摔了:“岂有此理,这姓谢的欺人太甚,既瞧不起咱们,又跑来干什么,是嫌流言传的不够难听还是怎么着?”
碎裂的瓷片溅到冯嘉幼的鞋子上,她往后稍退两步,心道这真是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。
娘这泼辣性格,清修十几年,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。
管家忙道:“谢司直好像是来提亲的。”
江绘慈正准备让护院轰他出去,闻言怔住。
冯嘉幼则“啊?”了一声:“不可能吧?”
“看他好像带了聘礼。”管家看不出那粗布包着的是个什么物件,瞧着挺长的,他万分珍视,应价值不菲。
江绘慈捻着手指,思量半响:“我过去会会他。”
她走到房门口,发现冯嘉幼竟随在身后:“你……”
冯嘉幼先开口:“女儿没准备跟着去,婚姻大事,全凭父母做主。”
江绘慈眼眸微动,点了点头。往花厅走时,她对身边的徐嬷嬷道:“小嘉瞧着不对劲。”
这些年她没怎么管过家,不代表她对女儿不闻不问,尤其是冯阁老过世后,她更是时不时关注着。
“以她的性格,会这样逆来顺受?”
徐嬷嬷笑道:“喜事,小姐应是对那位谢司直有意。我瞧着两人是挺般配的,谢司直无非是家世低微了些。肯来提亲,对小姐也应有意。”
“那他昨日说的话作何解释?”江绘慈狐疑着来到花厅。
前脚刚进去,冯嘉幼后脚就跟来了,躲在屏风后面偷听。
原因无他,好奇谢揽到底是来做什么的。
瞧他昨夜的态度,睡一觉跑来提亲,除非梦里中邪了。
“谢司直。”江绘慈先朝他行礼,大小好歹算是个官。
“冯夫人。”谢揽起身回礼,微微躬身,表现的极为谦卑。
低头前,他还朝冯嘉幼躲藏的方位扫了一眼。手心里莫名捏出一些冷汗,上战场都没这样紧张过。
第十一章
江绘慈坐去主位:“听说谢司直是来提亲的?”
谢揽端正身姿:“是。”
江绘慈责问:“昨晚你不是说暂无成亲的打算?”
谢揽硬着头皮:“谢某回去自省一夜,认为自己不该逃避责任。”
江绘慈冷冷一笑:“可你们蜀中就是这样上门提亲的?”
想起昨晚谢揽曾说他手中只余几个铜板,看来是真的,竟连位媒人都请不起。
江绘慈并不在意,在她的观念里,读书人清贫就代表着清流,是好事儿。
但清贫不等于敷衍,省去三媒六聘可以,诚意必须得足。
若不然,就真是冲着流言迫不得已,内心若太排斥,往后也不会善待她女儿。
谢揽忙将自己的苗刀从茶几上拿起来:“谢某身无长物,只这一件,是我谢家的家传兵刃。”
形似禾苗的长刀裹起来时,细直如一根棍子,解开裹刀的粗布,瞧着也是破旧的刀鞘,但带有“家传”两字,至少代表着诚意。
料想她不会怀疑,义兄也是军户出身,几代仅他一个读书人,家传是柄刀,并无不妥。
江绘慈不懂兵刃,但她自小行商,鉴宝的眼睛毒辣得很,只看这刀鞘材质,以及扑面而来的厚重感,便知这刀价值连城,乃“家传”无疑。
看向谢揽的目光立马柔和几分。
冯嘉幼躲在屏风后面,听着两人越聊越多,甚至都开始讨论成亲的日子。
她抓心挠肝的恨不得将屏风钻个洞,露只眼睛去瞧瞧谢揽的神情,想知道昨晚他离开后受了什么刺激,哪有人对待婚姻大事态度转的这样快?
“关于宅院的问题……”江绘慈盘算着在哪里买宅院,当成嫁妆赠给谢揽。
谢揽却说:“不必了,往后住在冯府就好。”
江绘慈闻言茶杯又险些落地:“住我们府上?”
“是的。”谢揽之前都是在强撑,说到这尴尬之处,反而一派镇定。
冯孝安已经教了他应对之策。
他从椅子上起身,拱手道:“因为冯府的风水甚和我心意。”
江绘慈微怔,旋即笑了,心中颇为熨帖。
冯家这所宅院里出过两状元一探花,还有一位入过内阁的大理寺卿,他又恰好在大理寺任职。
谢揽也倏地意识到,比起来大张旗鼓的将冯嘉幼娶出去另立门户,留在冯家,等他死遁之后,对冯嘉幼的伤害最小。
也许二叔正是出自这样的考量。
江绘慈仍心有顾虑:“我倒是无妨,但你不怕同僚说笑话?”
谢揽:“那就努力让他们不敢说笑话。”
江绘慈再是一愣,不语。
“日子由您选定,希望越快越好。”谢揽又请求,“在此之前……谢某目前在大理寺居住多有不便,希望能先搬入冯府暂住。”
“何时?”
“最好今日。”
这番要求简直匪夷所思,甚至可说有些无理,江绘慈摸不准他的心思,不搭理他,只端起茶盏喝茶。
“夫人!”珊瑚进入花厅,急慌慌地道,“小姐昏过去了,您快去瞧瞧吧!”
江绘慈蹙眉,起身道了句“失陪”,将谢揽晾在一边。
冯嘉幼在花厅后院里等着,一见江绘慈过来,忙迎上前:“娘,您不必想太多,谢司直想早些搬进来住,应是为了保护我,关于赤鎏金的凶手,他好像有些眉目。”
“保护你?”江绘慈不耻冷笑,“赤鎏金这案子,玄影司和大理寺瞧着都束手无策,他有眉目为何不上报?无非是想独贪这份功劳,来个一鸣惊人罢了。我看他,就差将‘野心’二字写在脸上了。”
“若没这份野心我还瞧不上呢。”冯嘉幼嘀咕一声,劝道,“可您想,他背后没有倚仗,又只是个举人,升迁之路本就艰难。再说,官场上有几个没野心的,爷爷不也想站的高一点,才能为百姓做的更多。”
江绘慈道:“你爹就没这份野心。”
所以他下场凄惨,这话冯嘉幼可不敢说出口:“爹是无心攀高位,不代表他没有野心,爷爷没少和我说,爹天生一副反骨,喜欢剑走偏锋。”
她爷爷时常抱怨,说家门不幸生了个逆子。
从小就一大堆歪理,送他去书院与世家子弟一起读书,他偏要去结交三教九流,私底下狐朋狗友一大堆。
为他相中的侯门女,还处于商讨阶段,他便愤然离家出走去往金陵,还带了个商户女回来。
给他安排去补刑部的缺,他不去,说什么乱世里专注于审案,惩治几个恶人,不过是治标不治本,唯有平定天下,方能天下太平。
有一阵子,爷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加入了什么邪|教,尤其的愤世嫉俗,派人盯了他很久。
一直到他成婚生子,才稍微变得稳重。
听女儿提起冯孝安,江绘慈恍惚失了神,竟觉得女儿所言不假,她的夫君其实野心更大,只是更有自己的主意,不拘于世俗。
“娘?”冯嘉幼轻喊,“女儿与谢司直认识不久,但相信他绝非奸邪小人,女儿愿嫁。”
她预知梦里的“海晏河清”说明一切。
江绘慈一旦陷入情绪里,轻易出不来,脑子似乎也没之前灵光,倦怠的摆了下手:“你自己决定的,往后有什么,你自己受着。”
冯嘉幼知道成了,笑道:“他定不会教娘失望的。”
“你瞧你这不知羞耻的模样,哪里像个大家闺秀?”骂女儿,江绘慈又来了精神,“不是说回房去,为何偷听?你的脸皮是有多厚?”
冯嘉幼赶紧走:“女儿这就回房。”
……
谢揽出了冯府的大门,没急着走。
再三犹豫,他拐进巷子里,去往上次与冯嘉幼见面的地方。
他有预感冯嘉幼会在那里等着。
昨晚他还信誓旦旦的不娶,一夜过去变了卦,总得给她个说法。
果然,冯嘉幼依然站在那面墙后,只露出个脑袋。
见他真来了,她捂着嘴笑:“谢司直,看来咱们挺有默契。”
谢揽正要说话,她招招手,“你进来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说完就从墙头消失,不给谢揽反应的机会。
已经到了这份上,谢揽不再顾忌什么,翻墙而过,稳稳落在冯嘉幼刚才站立的圆台上。
冯嘉幼双手提着裙子,小心翼翼走在池塘侧边的鹅卵石道上,取笑他:“我家这墙头,我看你跳的熟门熟路,是不是都快跳出感情了?”
“……”谢揽追上她,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诚意啊。”冯嘉幼轻挑眉梢,“你既选中我,拿出了诚意,我自然也要给你瞧瞧我的诚意。”
谢揽听不明白她说什么:“冯小姐,关于我来提亲……”
冯嘉幼:“我懂。”
她心中还挺得意,自己挑中谢揽,是有预知梦加持,知道他未来会官居一品。
而谢揽改主意挑中她,多半是反应过来,选个高官之女,容易受气不说,或许远不如她的本事带来的利益多。
“前面那栋楼曾经是我父亲的书房,现如今是我的书房。”冯嘉幼朝着西北方指过去,“我平日不怎么出门,除了在卧房睡懒觉,便是来书房忙碌。”
谢揽望过去,那栋气派高楼乃是冯府最高处,似座庙宇宫殿,四面环湖,独在水中央。
谢揽随她上了摆渡小船,看她摇浆时的熟稔,知她确实常来此处。
等上了岸,抬头先见门楣上的匾额,字被划的坑坑洼洼,勉强知道是:“千秋阁”。
楹联更是被凿的一个字都看不出。
“我父亲做的。”冯嘉幼见他盯着楹联。
“原本写的什么?”谢揽好奇于他二叔的往事。
冯嘉幼的语气却倏忽有些冷:“不知道,听我爷爷说,这匾额和楹联原本是他写的,他又毁了。”
当时还在楼里放了把火,神叨叨的。
冯嘉幼对他没有好印象,也不想提,推门入内:“进来吧。”
谢揽盯着看了会儿,才进入殿内。
刚扫一眼,他瞳孔一缩,这书山书海的浩瀚程度,让他有种走入了架格库的错觉。
楼内是中空的,只有十几根承重柱,书卷在一层摞一层的柜子上摆放着,向上望,几乎遮天蔽日。
冯嘉幼带他走到其中一面书柜前,指着其中一格:“不只大魏,往上几个朝代的法典,我基本都心里有数。”,又指另外一格,“至于那些,那些是我起草的新法典,已经初具规模了。”
再指着左侧一整排:“这些是大理寺收上来的,各省各县的疑案和悬案副本,有我一份功劳,所以留了一份纪念。”
崔少卿会护着她,完全是她凭实力,“身为整个大理寺的幕僚,有我教导你,你往后在大理寺的晋升肯定是没问题的,信我。”
想说赤鎏金的线索也可以告诉她,她能一起想办法,又忍住了。
纤纤细指再移:“至于这些……”
“这些……”
“这些……”
谢揽一整个呆若木鸡。
或许是被太多书册晃花了眼,他望着冯嘉幼那张娇俏的脸,越看越像他爹。
他爹从前也是这样领着他,去武库房指着一堆堆各式各样的兵器说,看!这些都是你老爹引以为傲的战利品,全部都是你的了,学会它们,你将天下无敌!
然后开始惨无人道的训练他,鞭笞他,毒打他……
冯嘉幼差不多讲完,站在浩瀚的卷宗前朝他灿烂地笑:“谢司直,承蒙不弃选中我,我定不负你期望。”
谢揽僵硬着身体,负在背后的手指不停发颤,此刻只想立马转身去找他二叔,喊一声“救命!”
(本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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